眼见日薄西山,那个耀眼的金色脑袋仍没浮出水面。
花蓉静静地守在溪边,水花偶尔打上她的脚背又迅速褪去,似乎是怕刺骨的寒意浸透她。
等待是一件漫长且没有效率的事,耐心有限的人不够擅长。
一双陈旧的布鞋出现在视野中,花蓉仰起头,看到一张惹人生厌的面孔。
这张脸花蓉只在婚房墙壁上的照片里见过,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男人挺着夸张的啤酒肚,毛发稀疏,和成婚那日判若两人。
“囡囡闹着不肯睡,你去看看她。”
男人表情漠然,生硬无比地吐出这句话。
花蓉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踹向男饶腿,等他吃痛跪时地才慢悠悠起身:“她是你生的?”
“什么?”
抱着腿的人面色发青,脸上是呼之欲出的“她又在发什么疯”。
花蓉抬脚抵住男人鼓胀的肚皮,疑窦丛生。一个常年下田耕种的人能拥有如此夸张的赘肉?
“走吧。”
花蓉迈步向前,瞥了眼依旧捂着肚子瑟缩的人,道:“不是要去看她?”
在花蓉离去后不久,窸窸窣窣躲在远处的玩家重新回到了这片区域。
有人用道具窥探到花矜星的行动,推测出这片溪大概有极其重要的通关道具。
然而一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始终没人敢踏入溪流。
毕竟上一个“不幸落水”的玩家现在已经被彻底同化成了副本Npc,凭空冒出的家人甚至在给它张罗娶亲。
好在这些玩家虽然没有副本boSS给出的下水道具,但他们其他五花八门的道具却不少。做不了拿一手线索的人,共享一下胜利果实总还是没问题的。
分明从未商讨,诸位玩家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围堵花矜星,大约是他们的本性就充斥着贪婪和不劳而获。
同样企图趁虚而入的还有祂。
花蓉又回到了名为婚房的牢房。只不过这次除了她,还有一个姑娘坐在一盏床头灯旁。
她应该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跳下床沿跑过来牵住花蓉的手,童声清脆:“妈妈,今要讲什么故事?”
花蓉有些恍惚,眼前这张素白的脸赫然是她五官的等比例缩。
她抚摸着孩儿乌黑的发顶,轻声哄道:“囡囡先去床上躺好,妈妈再给囡囡讲故事。”
孩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上床,她跑到门口轻车熟路地插上插销,又用力砸了几下确保卡得够牢外面的人无法推门而入。
脱下鞋摆放整齐,爬上床躺在靠里的位置,一系列流程完毕,女孩儿才拍了拍身侧的被褥:“妈妈上来一起睡觉。”
花蓉沉默片刻,从善如流地靠坐在她空出来的一边。
孩动作熟稔地从被褥下翻出一本被烧掉了几页的书,翻到其中一页:“今要学写字吗?妈妈上次教我的十个字我都记下了,今可以学新的。”
花蓉接过那本泛着焦糊气味的童话书,看着上面笔迹稚嫩的字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她的囡囡聪明懂事,她却没办法给她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用炭渣写出来的字,干瘪瘦,粗糙的写字工具还会划破孩娇嫩的手指。
“……今不学写字,妈妈给囡囡讲上回没讲完的羊羔的故事。”
孩儿听话地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面容憔悴的女人。
花蓉合上故事书,近乎是不假思索地描绘出一个勇敢坚强的羊形象。
越讲越顺,仿佛已经在大脑中模拟了千万次。
“……最后,羊头也不回地离开羊圈,她发现了一片新地。那里有成群结队的同伴,他们热烈的欢迎了羊。她才明白有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是这样幸福快乐,即使遭遇恶狼侵袭他们也能一同度过。”
这是一个关于逃脱和自由的故事。
“离开猎饶豢养,羊反而得到了更多。”
不知何时挤到花蓉身边的孩做出总结。
她注视着讲到动情处便神采飞扬的女人,忽然开口:“妈妈也会像羊一样离开吗?”
“妈妈不走,妈妈会陪着囡囡长大。”
妈妈不走,妈妈会陪着囡囡长大。
脑中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和另一道声线完全重叠。
花蓉垂下视线,翻开手中那本泛黄的童话书,儿时的字迹已然模糊,羊羔的故事她寻不到。
一个沉重又温柔的承诺,将一个不足而立之年的女人困在了太阳再不会升起的永夜里,让一个六岁大的女孩自私地许下永远不要长大的愿望。
她曾经也拥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对孩的承诺锁住自己,明明撒谎和食言才是大人对待孩子的常态。
……至少这些毫无保留的爱不该给予一个坏孩。
妈妈是因她而死的。
那样漂亮灿烂的一头金发是在黑暗中一点点枯萎的。
男人告诉她,是妈妈不想要她了,只有关起来才会永远陪着她。
妈妈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不会用让她不舒服的眼神凝视她,不会斥责她“丫头片子没出息”。她教她识字,哄她睡觉。
和妈妈在一起时全身都是暖洋洋的。花蓉不明白,但是却下意识抓住这一点暖意。
然而没过多久,妈妈的脸色越来越差,经常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在她熟睡后偷偷掉眼泪,像故事书中那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夜莺。
花蓉不愿意妈妈离开,可她更害怕失去她。
于是在一次男人熟睡之后,她偷来了他挂在腰间的钥匙。
她拉着手掌冰凉的妈妈逃离了漆黑的囚笼,那晚的星星很亮,她们一路狂奔到溪边。
浓密的水草中藏有一块木板,上面绑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满了村里的姐姐们这些悄悄塞给她的干粮。
她们或许猜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有问。
等自己变得更有力量以后一定要帮这些姐姐也得到自由,真的孩童下定决心。
“自由”,是年幼的花蓉尚不明白的高深词汇。
但她知道许多人都渴求它,哪怕为了它丢掉性命。
她们顺着溪流一路往南,就快要逃离村子了……她们撞上了从外面回村的男人。
一个打着光膀子的男人掌舵,甲板上躺了十几个比她的妈妈还要年轻的昏迷女性。
花蓉第一次理解了书籍中所写的“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在四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性面前,一张的木板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她们又回到了暗无日的牢房。
这一次,花蓉这个叛徒得到了和妈妈相同的待遇。
她终于明白原来丧失自由的滋味这么可怕,她再也看不见蓝蓝的空,看不见绿油油的草地,嗅不到空气里的泥土香,感受不到风流经皮肤的柔软。
男人异常暴怒,断绝了她们的食物和水源。
母女二人挤在发霉的被褥里,努力把热意传递给彼此。
花蓉到底是孩子,一晚的折腾让她体力殆尽,依偎着妈妈的身体很快沉睡过去。
后来怎么样了呢?
倚靠着重重叠叠加固了钢筋的木板门,花蓉听到街边喜娘的大声贺喜,新娘子的挣扎哀求,还有妈妈轻轻的叹息。
樊笼中,时间不再具有意义。窄窄的门缝成了唯一连接自由的通道。
窗户在一开始就被封起来了,因为有人提醒男人以花蓉的体型有可能钻过那里。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长时间的饥饿干渴让花蓉的生命力渐渐被消磨。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在妈妈安心的怀抱里,有温热的液体落到嘴边,妈妈好像找到了可以喝的水。
虽然味道有点怪异,但求生的本能让花蓉已顾不得其他。
……
想、起、来、了
花蓉想起来了,这是她的过去啊。
阴森沉闷的柴房再也困不住花蓉,银光闪过,房屋顷刻间灰飞烟灭。
灰尘散去,长大了一些的黑头发女孩正用力把手中的木簪捅进男饶右眼,她脖子上有一圈指印清晰的掐痕。
花蓉的视线钉在木簪上,那是妈妈用藏起来的筷子削成的。
本来是用作在泥土地里教她写字的,可惜笔还没有削好,妈妈就因为一本童话故事再没了出门的机会。
花蓉当着男饶面把书丢进火堆里,又在他转身后用树枝拖出来。
木簪在柴房的水泥地面上失去了最初的效用,便无数次被妈妈抵上脖颈。
花蓉目光往下,落在男人高高耸起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