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作战时一个很常见的模式是放出精神体配合战甲。
阎韬星作为战甲操纵导师，教授的内容里自然包括这一课。
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个偌大的操纵场里飞的爬的游的生物满场窜，茶蓉都有些怀疑自己是掉进了什么原生态动物园。
眨眼的功夫，已经有四五只猎豹从她面前一闪而过了。
万斯事件之后，这些自信心旺盛的哨兵收敛了许多，不敢明着表达爱慕骚扰茶蓉，但这种可以开屏展露自己的机会却不会错过。
据官方网站统计，帝国有超过九成的向导对毛茸茸的精神体没有抵抗力。虽然能掀翻一群A级哨兵的茶蓉看上去不在此列，但万一呢。
古蓝星不是有个词叫反差萌嘛，万一真碰大运引起茶蓉的注意就能父凭子贵了。
圣所的哨兵倒不至于是受虐狂。白塔里性情温软的向导确实不少，只是能达到A级的也就仅仅五位。粥少僧多，哪能轮得上这些一无军衔二没官职的学生。
即便背景再强大也没用。毕竟家族真正的掌权人都不够分，这些初出茅庐的哨兵就更没资格参与竞争了。
现在好不容易圣所出现了位貌似A级的野生向导，这些A级哨兵可不得铆足了劲献殷勤。
可惜茶蓉分毫没有被打动，她只觉得一会儿忽闪过来一只地上跑的，一会儿忽闪过去一只上飞的，十分的晃眼且吵闹。
在茶蓉耐心耗尽之前，她等的人总算从教学机甲上下来了。
哨兵不紧不慢地踱步，他身侧的白虎亦非常稳重，始终迈着矫健的步伐伴随在主人左右。
体态优越神态威严，尚未靠近那些犹犹豫豫环在茶蓉周围的动物就全散了个干净，不愧是当之无愧的森林之王。
“这节课你没必要来。”
走近之后，阎韬星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茶蓉，满场都是大型猛兽，他担心有不长眼的哨兵冲撞了她。
虽然他清楚以少女的能力，自己这份担心大约纯属多余。
表情冷淡的哨兵嘴上着疏离否定的话，难得放风的白虎却丝毫不顾及主饶矜持。
悠悠闲闲地路过两人，估不准距离似的让雪白的皮毛蹭过茶蓉的腿，又自导自演被挤了个踉跄，晃了两晃顺势倒下把软乎乎的肚皮冲着少女，尾巴还闲不住地勾着她的脚踝。
……原来也没稳重到哪去。
阎韬星不得不庆幸S级哨兵的精神体威压够强盛，那些A级b级的哨兵没一个敢凑过来，否则他的脸面必然完全保不住。
尽管现在也没多好。
脸颊滚烫的S级哨兵条件反射就要把让他颜面尽失的逆子收回去，白虎还嗷呜嗷呜地跟他还嘴。
“挺可爱的，”茶蓉轻笑着制止了这场拉锯，她弯下腰摸了摸白虎圆滚滚的脑袋：“我以前从没见过您的精神体，很招人喜欢。”
被夸高兴聊白虎轻贴着少女的掌心蹭了蹭脑袋，夹着嗓子细声细气的嘤嘤了几声，让哨兵本就岌岌可危的体面碎了个彻底。
阎韬星一把薅住自家显眼包的后脖颈，硬是靠蛮力把它从茶蓉身边扯开：“我去看看其他人练习的进度。”
他慌张到根本不敢看少女的表情，埋着头就想逃离“案发现场”。
“您能把它留下陪我吗？”
逃生路线被茶蓉挡住了，少女接住不断扑腾的白虎一只前爪，轻轻摇了摇：“它似乎也喜欢我。”
精神体，是最能呈现哨兵情绪和状态的存在。它们跟人类不同，喜欢就是喜欢，掩饰不了半点。
阎韬星逃离的脚步僵住了，这已经是茶蓉今第二次喜欢了。
两回皆是因为精神体，他这个哨兵反倒被冷落成了不相关的人，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樱
阎韬星不大明白，之前自己了那么过分的话让茶蓉放弃他，她为什么一点也没有生气。他本以为她会继续躲着他，或者干脆离开圣所再不回来。
他没想到少女会表现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一节课不落，出勤率比部分哨兵都高。
阎韬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一人一虎仍在等待阎韬星的回复。
……他是不是把精神体养的太有活力了？
哨兵踌躇的短短两秒，这只不安分的大老虎脖子抻出去二里地，宁愿被揪住皮毛龇牙咧嘴也要把脑袋往茶蓉肩膀上探。
就这么喜欢吗？
阎韬星快被自己气笑了，索性松开手眼不见为净。
“它就留在这，省得打扰其他哨兵训练。”
只字不提他其实比白虎还想和茶蓉多待一会儿。
精神体的状态是哨兵真实内心的写照。
白虎表现的这样粘人，归根到底是阎韬星平时自我压抑的太过。藏着想念，掩着喜欢，把最真实的自己埋在一片沼泽之下，不许任何人踏足。
好在茶蓉不仅擅长打直球，观察力也尤其强，没错过哨兵眼底一晃而过的羡慕。
她想了想，把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呆在精神图景里的棉花团子放出来。
白乎乎软绵绵的一团，刚一落地就撒丫子绕着操纵场跑了一圈。扬着阳光明媚的笑，引得几十只哨兵的精神体追着它跑，又因为白虎的低吼急急刹住。
撒欢归来的白团子讨好地冲着茶蓉呜呜了两声，在主人威慑力十足的眼神下怯怯地躲到哨兵身后，狗狗祟祟露出一只软弹的耳朵探测情况。
“你的精神体……是古蓝星犬类图鉴中记载的萨摩耶？”
阎韬星看了眼憨态可掬的白犬，又看向茫然无辜与他对视的少女，心中发笑。
少女的精神体和她本人实在很像，撒娇卖乖扮委屈的模样更是一模一样。
不过不是金毛猎犬，是只白色萨摩耶。
“您很博学。”
茶蓉不知道自己又被狗塑了，她没在意试探嗅吻彼此后慢慢凑近的两只白色毛茸茸，注视着哨兵难得柔和下来的面容，询问道：“我能跟您一起去看哨兵的训练吗？”
茶蓉意在一起，阎韬星却只听到了她想看别的哨兵。
从正视自己的心意以来，阎韬星没少泡酸水。圣所里一群毛头哨兵争先抢后献殷勤，他还能借着职务之便挡一挡。可斯洛徒愈发频繁的拜访，他却没办法拦。
少女虽然温柔谦和，但骨子里仍是骄傲的，她看不上那些被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优秀哨兵”，所以阎韬星能心安理得地拦下他们。
……但如果茶蓉的的确确和某个A级哨兵情投意合呢？
阎韬星给不了茶蓉想要的，所以不该阻碍其他哨兵给她。
是他自作自受。
阎韬星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拒绝少女的请求。
只是在找到对茶蓉欲图不轨哨兵之前，一只更加胆大包的精神体撞进了茶蓉的怀里。
阎韬星眼疾手快把那一团拽出来，动作带着几分粗鲁，灰扑颇精神体被吓得瑟瑟发抖。
“您怎么了？”
茶蓉语气迟疑，让阎韬星从莫名的应激状态里抽离出来，才发现手中掐着的不过是一只灰色兔子，毫无疑问是向导的精神体。
“抱歉，”哨兵讷讷地松手，任由灰兔忙不迭地逃到地上：“我以为是有人袭击……”
迎着茶蓉担忧的目光，阎韬星终于难堪地住了嘴。
圣所的操纵场上怎么会有敌袭，他即便编出一万条理由也掩盖不了前一刻对向导精神体的暴力行为。
向导脆弱，精神体同样需要被心对待，这是帝国哨兵公认的道理。再桀骜不驯的哨兵在面对向导的精神体时也会软下态度，除非他这辈子不打算申请向导绑定。
在茶蓉心里，他一定是个很恶劣的哨兵，她或许已经后悔在他面前放出精神体了。
“……您是不是累了？”
茶蓉只是观察力不错，但并不具备读心的本领，她不知道阎韬星为什么突然状态低落。想来想去也只能猜测大概是这里的精神体太多，给哨兵敏锐的感官造成了负担。
于是伸手覆上阎韬星的额头，心翼翼把自己的精神游丝送进去。残缺的精神屏障坚强地屹立着，没有阻拦游丝的探入。
“你……！”
哨兵蓦地攥住茶蓉的手腕，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精神疏导是一个细致的过程，稍不留意便可能冲击到两饶精神图景。
直到茶蓉收回精神游丝，阎韬星才匆忙后退了几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在崖底，也是你帮我修复的精神图景？”
“是。”
事到如今已经没了隐瞒的必要，茶蓉微微抿唇：“您应该不觉得讨厌？”
阎韬星做不出反驳，他喜欢的几乎落泪。
少女的精神游丝温暖坚韧，像固执的阳光不屈不挠地洒下来，力图浸透每一寸阴郁昏暗的角落。
“您看，我是您唯一能接受的向导。”
茶蓉的语气没有得意洋洋，她只是温和笃定地阐述一个事实，却近乎击碎哨兵全部的心理防线。
阎韬星想认输。
但是他不能退。
他可以为帝国赴汤蹈火马革裹尸，可以被千夫所指叱做叛国，可以承载怨恨谩骂功亏一篑，却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雨过晴。
那场助他逃命的及时雨，大抵不会停。像是无辜枉死的牺牲者的泪，永远跟着他。
阎韬星不想以后，他不认为自己有以后。
一个企图动摇国家根深蒂固近百年根基的人，下场如何会好。
他只是想顶着S级哨兵的头衔，在被踏入泥里斩下头颅时血能溅得更高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
古往今来，改革改制从不是一蹴而就、凭一个人一腔孤勇便能做到的事情。
阎韬星注定被绞碎在争斗的狂潮中，寂寂无名，功德无量。
因此，他怎么敢退。
退一步接住心意，然后带着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人同他一起闯进命阅死胡同？
阎韬星舍不得。
像扎在心尖上的刺，无论以多么微的动作拨弄都要痛彻心扉，他甚至没出息到舍不得再一次拒绝。
幸而有意外打破这场藏匿在层层皮肉之下的自我较劲，让阎韬星鲜血淋漓的心脏能短暂呼吸。
灰兔精神体没有逃走，它重新跳上茶蓉的膝盖，咬着她的衣角急促地表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