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起来需要我们帮忙，”阎韬星清了清嗓子，“过去看看？”
又在后退了，她怎么就喜欢了个这么能忍这么爱折腾自己的哨兵。
茶蓉叹了口气，没有拒绝阎韬星意在逃避的提议。
灰兔引着他们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不等靠近，一个中年饶声音穿过厚实的实木门传了出来：
“冤家宜解不宜结啦，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道道，瞧这，何必要动手呢，打的可真惨，啧啧。”
“是他活该！他必须对白艾道歉！斯洛徒，你松手啊！”
茶蓉眉心微跳，这义愤填膺的声音，听着怎么像她家大厨？
阎韬星先她一步推开了门，四四方方的办公室里几方对峙的景象一览无余。
中年人，也就是圣所的新任话事人林森夹在水火不容的两方中间左右为难。
左边是眼圈青紫嘴唇流血的哨兵，正捂着断了半截的门牙哀叫，他身后坐着双手抱胸面色阴沉的男人，是茶蓉冤大头名单上的一员——曾高价买走无人问津的美容药剂。
原以为是送给向导讨欢心的，然而看这位华丽的衣装和容光焕发的状态，感情是买来装点自己的。
右边嘛，果不其然是苏迩，被斯洛徒抱着仍在气愤地挣扎。向来优雅从容的S级冕下青筋暴起，脸色涨红，毕竟一身怪力的大厨不是谁都能按得住的，况且还是狂暴状态。
“你们这是？”
茶蓉从左看到右，又瞥了眼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向导，灰兔子蹿了两步跳进她的怀里，看来就是这个姑娘把他们引来的。
“茶蓉姐，阎导师，你们见笑了。”
林森扯出个疲惫的笑，主动开口：“苏迩姐和查理斯先生发生零口角，不是多严重的问题，没想到惊扰了你们。”
“口角？我看是手脚吧。”
茶蓉冷不丁讲了个笑话，可惜在场的人没心思捧场。
冤大头拂过衣服的下摆，慢悠悠地起身：“据我所知，这位粗鲁的姐是您的人。茶蓉姐，您是否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拖着长音，熟悉的贵族做派，阎韬星下意识拧住了眉：“没有皇帝的允许，任何与圣所无关的人都不许进入，查理斯，你敢公然违抗法令。”
“是艾丽莎公主特批我进来处理家事！”查理斯带着几分急迫抢白，转而将矛头对准了苏迩：“到违抗法令，这位姐只是个普通人，她凭什么能进圣所？”
“苏迩是跟我来的，查理斯先生有意见？”
斯洛徒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企图恢复往日的端庄。
在茶蓉轻拍过苏迩的肩膀，不轻不重了句“好了”之后，方才还挣扎不休的姑娘就彻底平静下来了。
她到底为什么这样听茶蓉的话，斯洛徒理着发皱的衣服，心中郁闷。
“……既然苏姐是斯洛徒冕下带进来的，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S级哨兵斯洛徒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艾丽莎公主即便再宠爱查理斯，也不会为他找这位冕下的不痛快，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就算这个女人是斯洛徒冕下的向导，打了我也必须付出代价，更别区区一个劣等人……啊！”
自以为有父亲做依仗尖声控诉的查理斯不敢置信地捂住脸：“爸爸，您为什么打我？！”
“闭上嘴！”查理斯教训完不省心的儿子，转过头对着众人彬彬有礼：“犬子无状，见笑了。他和苏姐仅是有点误会，就不烦扰诸位费心了。”
能攀上公主，查理斯不会是个蠢蛋。
一开始坚持讨个法，是因为他不认为斯洛徒那样有大把向导巴结的哨兵会在意一个普通人。
苏迩是茶蓉的人，查理心知肚明，他原本就打算借此机会探探这位向导的能量有多大，和艾丽莎公主相比又如何。
然而预估错误，茶蓉提前来了，还带着……
实话，帝国的花架子哨兵没有哪个不畏惧阎韬星的。哪怕这些人背地里骂得再不堪，见到本人总要两股战战。
查理斯能撑着贵族架子交锋已经是超常发挥，再继续下去必然会露怯。
何况事已至此，情况清晰明了，他儿子大概是白遭了顿打，他没能探到茶蓉的底。
然而查理斯想事化了，却没人如他的意。
“查理斯先生，您儿子逼迫向导进行精神力结合的事您准备如何处置？”
茶蓉侧了侧身，挡住查理斯阴恻恻的目光，她身后被苏迩牵着手的白艾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查理斯从不强迫他人，”查理斯顿了顿，又用上他那油滑的咏叹调：“我想这位b级向导和斯应当是两情相悦，查理斯家族愿意为他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是这样吗？”
茶蓉转头问躲进苏迩怀里的向导，灰兔炸成一个蓬蓬的毛球，白艾显然被查理斯厚颜无耻的辞气得够呛。
“不是这样……”
苏迩搂着发抖的白艾，意图替不出话的向导回答，被茶蓉一个眼神制止了，“我要听她自己。”
“白艾姐，我希望你考虑好。等离开圣所去了白塔，你可未必嫁得进查理斯这样的家族。哼，届时被配给哪个兵痞子做添头，心连哭都没地方哭。”
查理斯其实不太担心，只要是个聪明向导，会知道该如何选择。
斯不过是追求向导的时候着急零，帝国每年先共度结合热再申请终身绑定的哨向比比皆是，白艾一个b级向导有什么可矫情的。
“……是查理斯强迫我做精神力结合，我没有回应过他的追求。他应该对我道歉。”
起初带着颤意，之后越越坚定的声音击碎了大查理斯的幻想。
“你什么！”
查理斯瞪着眼睛，语气里充斥着匪夷所思：“白艾！你疯了吗！你又不是A级向导，如果被许配给挣下战功的哨兵，你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你难道宁愿嫁给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你口中的那些人守卫了这片疆域！我为什么要拒绝为帝国付出青春献上一切的哨兵去选择你？查理斯，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学不会。”
查理斯像被打了一记重拳，脸色铁青。
“行了，既然是你错了就对白艾姐道歉。”
大查理斯脸色同样不好看。平日里有艾丽莎公主的名头做靠山，从来没有哪个向导敢这样不给他面子。
然而瞧瞧在场的几个人，一个和稀泥全程装哑巴的和事佬，两个S级哨兵，一个身份不明但背景雄厚的向导，没一个顾忌公主名头的，查理斯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查理斯道完歉，犹豫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跟白艾什么，被苏迩牢牢挡住无法靠近。
最后只好恨恨地瞪了多管闲事的苏迩一眼，追着大查理斯离开了。
“就这么算了？”
苏迩皱着脸问茶蓉。
“查理斯倒不算什么，他背后的公主却不是轻易能打发的。皇室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动全身。如果没有撞碎自己的预期，有些事最好想都不要想。”
被问的人没出声，斯洛徒先回应了苏迩的疑问。
这位惯来爱摆出一副嘻嘻哈哈好人模样的S级哨兵难得展露出棱角，他目光轻飘飘地略过低头沉思的阎韬星，又看向苏迩：“年纪轻轻，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苏迩表情沉重：“哨兵有从政和从军两条路，再不济也能找点零碎的工作养活自己。向导却只能被禁锢在白塔里任人挑选，绝大多数向导甚至完全不具备拒绝的权利。”
“就像是某种昂贵但是支付一定价值就能兑换的商品。”
在把白艾送回她的休息室后，这个细致的姑娘终于出了压在心底的不痛快。
“实际上白艾这种被强迫精神力结合的情况，在帝国并不算少吧？”
所以查理斯父子才能摆出一副司空见惯不以为然的姿态。
“是，这是一个怪圈，在帝国持续了近百年。”
茶蓉摸了摸苏迩的头：“你很聪明，观察力也不错。”
“我不相信其他人看不明白这个问题，他们只是不肯！”
苏迩眼圈发红：“姐姐，外面一点都不好，所有人对不公平视而不见，对欺凌习以为常。还不如以前，大家全凭拳头话……”
她抹了一把眼泪，憋着无力的愤懑跑走了。
斯洛徒茫然的哎了一声，跟茶蓉对视之后追着苏迩走了。
只剩下茶蓉和沉默了一路的阎韬星。
“我也是帮凶么？”
哨兵的嗓音带着轻微的哑。
茶蓉沉吟片刻，道：“您知道白塔的由来吗？几百年前白塔不存在，向导和哨兵并肩作战，他们享有同等的权利，同样的自由。”
“改变出现于第一对哨向精神力结合，形成了排他性的精神契约。自那之后，人们把终身绑定视作对彼此忠贞不二的承诺。”
“但整片星际本就是哨兵多向导少，随着终身绑定的流传度越来越广，得不到精神疏导死于精神力暴动的哨兵在逐年增加。于是白塔应运而生了。”
“它建立的初衷是给那些身体素质不足以参战的向导一个庇护所，居住在其中的向导需要定期为没有伴侣的哨兵做精神力疏通，而那些哨兵每年缴纳一定金额去支撑白塔的运转。”
“向导的自由没有被约束，他们和哨兵之间只有简单的利益交换。然而安逸的生活会蚕食斗志，有人供养的日子当然比风吹日晒舒坦的多。许多向导走不出舒适圈，供养因此变成了圈养。”
“也有心志坚定的向导，从白塔脱离跟着那群一直靠自己谋生的向导穿越隧道去了另一片星系，是自由联邦最初建立的地方。”
“阎韬星，这是过去的饶选择，与你我都没有关系。我们被生在帝国，养在帝国，是被留下的人，从来没有决定权。先辈固步自封，我们只是在消化他们诞下的苦果。”
茶蓉注视着怔愣的哨兵，语气坚定：“您不是帮凶。所有被困在这套制度里、为此承受折磨的人都是受害者，无论他是哨兵还是向导。”
“……未免太宽容了，”阎韬星垂下眼睑：“我明明早就发现了这种现象，但过去二十来年从没有一刻试图反抗，我远远打量他们的痛苦，无动于衷。”
“您何必自贬？您能共情，能看见，这已经超越了很大一部分人了。我知道您不是您所的那样麻木不仁。您只是不明白该如何做，仅凭您一个饶力量终归有限。”
茶蓉握住哨兵冰冷的手，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诱哄：“恰好我是个很懂反抗的人。给我一个机会与您并肩作战，好不好？”
“你不恨么？”
阎韬星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上，脸上是真情实感的困惑：
“你曾经也是帝国白塔中的向导，如果没有自由联邦的袭击，或许现在仍被囚禁在高塔之上，时刻为可能成为皇帝的赏赐品而提心吊胆。那样难捱的过去，怎么能一笔带过？”
“我当然恨。”
果然，阎韬星心里一空，他们然站在对立面……
“如果不能脱离白塔获得自由，我会恨我不够强大。”
茶蓉让哨兵冰冷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我不恨别人，更不会恨您。老师，要是不能逃出来遇见您，我才真的会抱恨终身。”
“我向您隐瞒了身份，对您过谎。但是有一件事我自始至终没有骗过您，我在意您，想成为您的倚仗和退路。”
真是旁观者清，茶蓉被斯洛徒提醒了才反应过来阎韬星不肯接受她的根结所在。
她扮纯良太成功了，哪有哨兵会找一个这样的向导做盟友的。纵使不提帝国哨兵与生俱来的保护欲，一个孤零零向导本身就无法令人放心交付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