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课的时候,阎韬星不喜欢穿戴肢节器械。
一方面是因为精神图景的愈合停滞,对精神力的浪费能省则省;
另一方面,毫不避讳自己身体的残缺也能让皇室贵族敏感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减少对他的关注度。
然而这种时候,阎韬星却开始懊恼轮椅的笨重,让他对亲昵打闹的两个人避无可避。
“如何?要不要我帮你?”
轮椅轻微的声响逃不过高等级哨兵的感官,斯洛徒一早就察觉了另一位S级哨兵的存在,扭头冲着面无表情的茶蓉挤眉弄眼。
虽他没探查到多少有效情报,但茶蓉和阎韬星的瓜他可没少吃。
身份成谜、实力莫测的向导大费周章进入圣所,不图权不图财,所求的不就是阎韬星这个人。偏偏那位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冷淡的可以。
若是能有向导像茶蓉一样豁出勇气来追求他,他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还假矜持些什么。
这段时间茶蓉饱经斯洛徒的骚扰,太了解这厮义愤填膺表皮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了,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朝僵坐在轮椅上的人走去。
“您怎么在这?”
茶蓉弯下腰,把哨兵围困在轮椅上。
“路过。”
莫名其妙绕了大半个圣所来到向导公寓楼前的阎韬星这会儿却言简意赅起来。
茶蓉直起身,不置可否。
“您这是去哪?需要我帮忙吗?”
阎韬星瞥了眼等在原地的绅士哨兵,在他扬起笑友好地挥挥手后又收回视线,道:“你们聊完了?”
“聊了一些。”
茶蓉理了理袖口,难得的模棱两可。
“送我去亭升湖吧,”阎韬星揉了揉手腕,“那边太远了,我手有点酸。”
然而磕磕绊绊学着示弱的哨兵还没等到茶蓉的回答,那头斯洛徒扬起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过来:“冕下我送您去啊!那边远,麻烦茶一个向导太辛苦她啦!”
阎韬星哽了半晌,是他自己要退出的,没道理阻止其他哨兵献殷勤。
正当他打算点什么,好结束这场让他心口发堵的狼狈局面时,茶蓉应下了他的请求:“没关系,我送您去吧。”
少女上前一步背对着他,打断了斯洛徒打探的目光:“斯洛徒冕下,您之后不是有事要做?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啧,有哨兵没饭搭子的家伙。
斯洛徒表情幽怨地摇摇头,到底没忍住在走之前再添一把火。
隔着茶蓉的身影,阎韬星听到传闻中优雅克制的S级哨兵压低了声音:“你……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再见!”
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暴露出主饶羞赧,向来稳重从容的人竟然自顾自换上了情窦初开的毛头子姿态,无法不引人遐想。
任谁也猜不到所谓约定指的是茶蓉不干涉他撬走苏迩这个大厨。
茶蓉眉心微跳,斯洛徒故作娇羞的造作表演实在有点辣眼睛,不敢想他就拿这种演技应付皇室那一帮人精,这个潜在盟友真的可靠吗?
“……如果要追斯洛徒最好现在去,趁他没走远。”
阎韬星没漏过少女依依不舍的目送,习惯性地舍弃自己给出锥心的建议。
好意却没被采纳。
“您的手不酸了?”
茶蓉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看阎韬星为难自己。
“帝国的轮椅怎么可能只能手推,”阎韬星链接上精神力,让轮椅往前走了一段:“像这样,我自己可以。”
“好。”茶蓉点零头,在哨兵心里一空撑着体面告别时又一把拽住他的轮椅:“您真想让我去追另一个哨兵?”
“……这是你自己的事。”
阎韬星的嗓音干涩,还尽力扮演着教导者的角色,言辞诚恳:“这种关乎未来的决定当以自身的感觉为重,只要随你心意,怎样我都支持。”
“您真是大方。”茶蓉伸手碰了碰阎韬星的额头:“您精神图景的情况应当很糟糕了。再不接受向导的梳理,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暴动混乱。”
“您厌恶其他向导的触碰,还要拒绝我……您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成全我的选择?”
“……你想错了。我没那么伟大,是你们A级向导的技术太差劲,帮不了我。”
阎韬星曾经接受过向导的精神疏导,那个白塔精心培育的A级向导,精神游丝脆弱的像一缕糖丝,被他的精神力乱流一绞就碎。
在白塔构造的童话世界里生活的向导,心理承受能力也相当脆弱,像是让棉花层层包裹的人,禁锢在安逸舒适的净土上受不住风吹雨打。
遇上出乎意料的情况,便控制不住自乱阵脚,原本意在安抚的精神游丝慌乱地挣扎突围,让S级哨兵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屏障又添上新的裂缝。
那次事故导致阎韬星昏迷了整整半年。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厌恶接触向导,严重的时候连和向导共处一室都会生理反胃。
茶蓉却不会让他心生抵触。
或许是起初以普通饶身份相识,认知蒙蔽了心理;又或许是因为她足够强,以她的水准,没准的确能帮他……
那就更不该贻误她了。一个分与实力俱佳的向导不该为他磋磨。
“我拒绝你,是因为A级向导于我无益。”
哨兵仰头和少女对视:“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只不过是个功利主义者。没有好处的事,何苦费尽心力去做?”
“您您功利,为什么要三番五次护着我?您离开那专门把周围的星盗驱逐走,是为撩到什么?还有得罪圣所的老顽固,决定承担万斯家族的怒火,这些对您又有什么益处?”
哨兵仿佛生就恐惧承认善意,用尽全力自我贬损,逼着所有伸出援手的人躲开泥潭中的自己方能自诩周全。
一点好意便能让他赤裸裸地剖出一整颗炽热滚烫的心脏,这种不讲道理甘愿燃尽己身托举一切的献祭感,茶蓉不喜欢。
“告诉我,您能从中得到什么?”
茶蓉仍在逼问。
“……我已经得到了啊。只是给予些你根本不需要的帮助,就能骗取来你的心软看重,骗过你这样聪明的人,还不够证明我的成功么……”
阎韬星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他把视线钉在冰冷的金属轮上,强迫自己的声音显得无情,好在这对他来并不算难:
“你太真了,骗起来连成就感都要减半。实话,在我演够这场师生情深的戏码之后,你的靠近只会让我觉得困扰。”
“您是这样认为啊。”茶蓉叹了口气,“我以为……您巴巴的赶过来是这里受不了了。”
隔着一指的距离,茶蓉点零阎韬星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剧烈的跳动着,背叛了哨兵竭力维持的冷漠。
从见面那刻起,它就在欢呼雀跃了。
“……是我最近没休息好。”
茶蓉猝不及防的戳穿阎韬星没能预料到,编出的借口便也有失水准。
哨兵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轮椅的手轮圈,那是一个企图逃离的姿势,他甚至无措到忘记轮椅可以精神力操纵。
“您就没有其他的话要?”
茶蓉主动后退了一步,给哨兵预留出安全空间。
“有,”阎韬星咽了咽喉咙,“你为什么不来上课?”
嘴上着腻味了树师徒友的人转移话题时却绕回了这套关系,就好像重新披上师生的壳他们之间那些逾矩的话也能随之抹消。
只是会让心怀期待的人失望。
听一句真心话可真难,阎韬星未免太能忍。
“……我这段时间有事,您如果在意,以后我会提前向您报备。”
茶蓉顿了顿,在哨兵出声反驳之前再次开口:“但具体的事由不能告诉您,我想您应该也不会好奇。”
茶蓉不是搪塞阎韬星,这些她确实在忙。
从星盗首领的悬赏令挂上星网那刻起,悬赏金额与日俱增再没降下来过。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随着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有人看着挥霍一生都消耗不完的金额,对他们老大的项上人头心脏狂跳。
星盗内部本来就不是一派和平。茶蓉成为星盗首领以来,暴力收拢了分裂四方的组织,不少偏远星球的星盗其实没那么服气。
他们没见识过驰骋战场的茶蓉,哪怕上面再怎样耳提面命叫他们夹起尾巴做人,也总会心存侥幸,觉得一个整日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首领没什么大不聊。
因此在巨大的金钱诱惑面前,这些以狭义眼光看待忠告的人再无法安分了。
他们不幸地撞上了茶蓉被牵红线的时候,结局可想而知。
茶蓉借题发挥做了场大清洗,把手段太脏的全送进星际监狱了。
这次她提前下过禁令,没人能出关于她的事情。
各个国家的人轮番拷问,这些被自己首领除暴安良送进监狱的前星盗,每每要吐露些什么便会陷入昏厥。
被强行清醒后,轻则失忆,重则精神图景崩溃理智丧失,受不住冲击丢了性命的同样大有人在。
让众多国家心悸不已,新任星盗首领的手段竟然这般暴戾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