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知何时给过你如此大的权利,让你用朕的禁军残害朕的孩子!”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惊得睿文王瞬间回过头。
就见“早已死在连城山”的安阳王搀扶着本该卧床不起的元和帝从殿外走进来。
睿文王瞳孔地震,这二人哪一位都不该此刻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为何无一人通报!
半个时辰前,姬蓉潜入了皇宫。
自连城山山体滑坡之后,她便找世界意识谈了谈心。
接着又试探了二皇女一番,确定这次刺杀没有她的手笔,就与之达成了暂时的合作。
姬蓉不是被人坑了还要忍让的人,她原本是要找云槿星算漳,但还没去找人内力就自行恢复了,让她实在捉摸不透他下药的目的。
若是想让她死,为何要用会恢复内力的药,直接完全废去她的内力不是更保险,何必给她留着报复的机会。
姬蓉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她现在也不乐意见他。
皇位上坐着的那一位也动了手,还有睿文王和大皇女,姬蓉总要一一报复回去。
于是她跟着姬尒的车队秘密地返回京城。
还没到京城,两人就敏锐地感觉到了情况不对劲。
一连经过好几个城镇,镇子里的厢军都被调空了。现在又不是战时,哪里需要这么多的军队,而且还是环绕在京城四周的镇子里的兵。
保守估计,几个镇子的厢军加起来有一万人,这怎么都不是一个数目了。
姬蓉与姬尒对视一眼,心中是同样的想法,恐怕京城有变。
“你就留在城外,守住城门不要放任何人出去。如果可以的话,尽快再从别处调些兵来。”
姬蓉对着姬尒吩咐。
这次与南蛮谈和,元和帝担心生变,把兵权还给姬尒了,因此她调些府兵来倒不算难事。
“那你呢?”
姬尒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姬蓉的安排,反而反问了她一句:“京城内恐怕早就接到你的死讯了,你现在回去不管做什么都会不方便吧?”
“不必担忧。我先潜入看看情况,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我没派人给你传信,你就带着兵马冲进城。”
姬蓉看着姬尒凝重的神色,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放心,应当不会到如簇步。”
确实不至于到那种地步,预想中血流成河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姬蓉潜入京城,很快就发现了那消失的一万厢军。她们分布在皇宫的四周,整装待发,就是不知在等何饶号令了。
反正不会是元和帝的。
之前姬蓉对元和帝下过暗示,因而她身上仍然保留着精神力印记。
姬蓉顺着印记没怎么费力地找到了元和帝,她居然在大理寺的牢狱里。
谁能有大的胆子把当朝皇帝关起来?
姬蓉心翼翼地潜入进去,就见牢狱的最深处有一间全然没有一丝光亮的牢房。
应该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牢房周围没人看守,巡逻的人也不到这里来。
元和帝精神萎顿地倚靠着满是血污的墙壁,通过铁围栏的缝隙看过去,能看到她嘴唇发紫,脸上带着厚重的眼袋。
传闻中重病在身无力朝政的元和帝确实是虚弱至极,但却不是因为病,而是毒。
姬蓉觉得直接开口问元和帝不大妥当,一来怕元和帝情绪激动招来人,二来牢狱之中皇帝的话,能有几句是真的?
于是她干脆用精神力诱导着元和帝,把最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了一遍。
才知道最初元和帝当真以为自己是患了病,身体虚弱无力朝政。
但大国不可一日无主,睿文王表现的一向乖顺孝廉,还曾为她豁出性命。再加上有官员为睿文王请命,她便允了睿文王暂代朝政。
熟料睿文王此人狼子野心,一旦坐稳了位置就派人把元和帝囚禁在了大理寺狱郑元和帝那时方知她不是病了,而是睿文王买通御医对她下了毒。
也怪元和帝年这些年过分爱养生,没病都要吃药才被人找到机会下窿加毒。
“我可以帮你。”
姬蓉看着落魄狼狈的帝王,声音冷淡。她当然不是要以德报怨,帮元和帝重新坐稳位置。
母女相残的戏码想来会很好看,更别提这母女皆是姬蓉的仇人,她就更想看了。
“这朝野上下现如今恐怕都是那孽种的人,你如何帮朕?”
元和帝眼中是浓厚的怀疑,显然仇恨还没能冲昏她的头脑。
“母皇,您以为自己还有的选吗?京城之中有一万厢军,她们皆是来杀您的。更别提您还身中剧毒,只有我能解。”
“除了我,还有谁会冒险来这牢狱之中见您?若是不愿悄无声息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死后还被老鼠啃食殆尽,您就只能信我。”
姬蓉不紧不慢,一点点击破元和帝的心防。
“……你要什么?”
元和帝不信姬蓉会无缘无故地帮她,尤其是甲一刺杀之后。
这场刺杀是横在两人中间的一道坎,谁都没有破,但都心知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
姬蓉能忍耐着仇恨帮助她,一定所图甚大。
姬蓉知晓元和帝是妥协了,从胸口掏出一叠泛黄的书信,递给她:“你该明白我的要求。”
元和帝颤抖着手翻看,片刻,收拢了书信,道:“云梦这奸佞竟敢如此污蔑龙虎大将军,实在罪该万死!”
“你放心,等朕出去之后一定为大将军翻案,还她一个清白!”
姬蓉面色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道:“母皇,既然要我救您,您总该有诚意吧?推一把刀出来做什么?”
元和帝义愤填膺的表情一顿,她望着姬蓉漆黑的眼睛,心渐渐沉下去了。
她的确是知晓当年实情的。
可是安阳王怎么会知道?参与当年事情的人她早都处理干净了,最后的知情者云梦应该也已经变成了京城郊外的一具骸骨,姬蓉从哪里知道?
元和帝强勾起一抹笑,道:“你有何证据?”
“不需要有,您亲口承认,便是证据。”姬蓉语气平淡。
“可你知道这种事传出去,会给我国上下带来多大的伤害吗!”
元和帝色厉内荏,企图把自己和国家绑在一起,让姬蓉放弃她的打算。
确实,一国之主通敌叛国,传出去必然会让民心不稳,很有可能会惹出大乱子。
但现下的局势已经足够乱了,再乱一点又怕什么呢?
做过的事,害过的人,总该要付出代价。
否则律法中所言的“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就成了一句笑话。
元和帝见姬蓉神色丝毫不见动摇,就知道她必须得答应了。
名声而已,丢了就丢了,命总该还是得要的。
她只是不甘心,最后问了一句:“龙虎大将军盛时,你尚未记事。如今缘何要废这么大功夫为她讨回公道?”甚至还特意找皓月王拿到了这些书信。
两人谈话以来,姬蓉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波动,她道:“我不知道。”
……
时间回到现在。
一个已死之人和名义上的皇帝突然出现,睿文王确实惊慌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京城之中如今只有她的人马,就算是出了意料之外的状况又如何。
“来人,给本王将这两个胡言乱语的狂徒拿下!”
禁军统领被睿文王的喊声惊醒过来,从元和帝出现之后,她满脑子都是全完了。
这会儿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心知若是束手就擒怕是同样不得好死,干脆心一狠,带着部下就朝着两人冲去。
姬蓉捏住食指和拇指,放于唇边,吹了一个清脆的口哨。
就见刹那间四面八方窜出十几位戴着恶鬼面具的暗影,手起刀落,顷刻间将上百名禁军杀得干干净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站着的就只剩下姬蓉和元和帝了。
睿文王被一个暗影按倒在地,脸被地板挤出滑稽的形状,口中不甘地嘶吼:“凭什么!母皇凭什么这么偏心姬蓉?连护您左右的暗影都能分给她!”
元和帝也想知道凭什么,姬蓉凭什么可以操纵远在京城外的暗影?
从上任甲一坠崖之后,暗影就一直在培育新一任甲一,她身边只有普通的影卫守着,这也是那孽种能轻易把她关到地牢里去的原因。
而姬蓉不仅能找到暗影的潜藏地点,甚至还能操纵被她从养在身边当作死侍培养的暗影,她哪还有半分胜算?
直至此刻,元和帝完全熄了最后一点心思,心中实实在在的对她这位装疯卖傻多年的女儿感到恐惧。
殊不知无论是暗影的所在地,还是操纵方法,都是她亲口告诉姬蓉的。
————
在京中巨变的消息传到云槿星耳朵里之前,他已经前往都德镇了。
他在南蛮不知等了多久,都没能收到姬蓉的消息。
甚至撑着病体,亲自去连城山寻了几次,也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云槿星等的无望,到后来二皇女都撤兵回京了,他几近绝望了。
可云槿星知道,他不能再这样软弱下去了,还有事在等着他去做。
他得报仇,得为当年冤死的人找回清白,得让害了姬蓉的人偿命……
睿文王,那些刺客,所有伤了姬蓉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包括他自己。
他总该要为她偿命。
只是在做那些事之前,他要先去一趟都德镇,了却一桩旧事。
云槿星跪坐在王竹的墓碑前。
把一杯酒淋在碑前的土地中,云槿星声音沙哑:“王竹,我为你报仇了。”
风呼啸着吹过,即使未曾下雪,都德镇也冷得让云槿星发颤。
他沉默了良久,直到寒风将他身上的最后一丝热气都带走,他才再次开口: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杀她。”
“妻夫一体,我一直想着,她犯下的错就由我来偿还。等到霖狱里,你要怎么罚我都行,我绝不反抗。”
“自嫁给她之后,我就很少做噩梦了,也再没有因为毒发痛得想死的时候。”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需要磨难吃苦也能成婚,会有人对我如同家人、爱人一般,尊重我,爱护我,待我百般好。”
“第一次喝药时有人哄,她奖励的金丝蜜枣比糖都要甜。”
“她一直以为我喜欢金丝蜜枣是原本就喜欢,其实不是,嫁给她的那一日,轿子上的点心里就是金丝蜜枣。”
“哪有人会允许夫郎成婚之日进食的,可她偏偏不讲那些规矩。”
“那蜜枣进了我的口中,好像也甜了我的心,从那之后我就偏爱金丝蜜枣了。”
“你知道吗?她还亲手为我打造了一根花簪,很漂亮,我很喜欢。我问她堂堂安阳王怎么会这些东西,她这是讨夫郎欢心的把戏。”
“油嘴滑舌,她总这样。灯会那日,乌篷船上,星星花灯影影绰绰的光打在她身上,我多想时光走慢点、再走慢点,能让我的光在我身上再停驻久一点……”
“可现在,我的光被收走了。”
云槿星原本因为回忆而柔和聊面色重新变得僵硬,唇边一丝不自觉的笑意也收敛成了苦意:
“她是骗子。明明答应过我会很快回来,可我现在想她想得心脏都在疼了,她却仍不肯出现……”
“王竹,你是不是在怪我?话不算话,发过誓要为你报仇却言而无信。”
“你若是生气,恨我,我都能接受,是我活该,可是能不能不要带走她……”
……
“其实我也知道,怪不了别人。是我害了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