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岚见到了自己的神像。
神庙立在江神祠的边上,一袭红衣的女子衣袂飘飘,鲜艳的红色裙摆宛若在水中绽开的鱼尾。手中还托着一条鲜艳的大红鱼,眼蒙白纱,神情悲悯,人之资。
狼君大人觉得这个形象有些太光辉了。
人来人往的红鱼庙中多是孩子,三人隐匿身形站在这些个家伙中间,严肃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李娘娘,我觉得我本人没有这么,仙气飘飘。”
李清不同意她的观点,江神娘娘一味点头:“有的有的,凡人眼中的大人,就是这个样子。”
“你怎么知道?”薛岚有些怀疑:“你又不是凡人。”
“塑像是凡间匠人做的啊。”李清认真道:
“大人也不是凡人。”
薛岚:好好好,经常被自己的话堵住。
这个气啊!
眼看着薛岚要将自己气得鼓起来,李清连忙给这人顺毛:
“大人,凡人很难信仰神明的一切的。”
“大多数时候,他们所敬仰的,只是你骨子里不变的善。”
“所以哪怕大人认为自己并不是个彻底的善人,也不必忧心自己在凡人中的形象。他们信的。是由一部分的你化为的全善的你。”
狼君大人觉得她这个法很有意思,忍不住开口:“那还是我吗?”
一部分的善,是否可以代表那个完整的她。
“自然是可以的。”
李清认真开口。
“大人就是大人,大人是神格的本源。就如同李某一般。无论世人眼中我是怎么温柔端庄的江神娘娘,庇佑整个青临江的依旧是我。一条冒着雷化蛟,生不受教的黑鲤鱼。”
薛岚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法。
作为万人敬仰的山水神灵,李清活得相当自主。
她爱她的信徒,愿意庇佑他们,愿意回应他们的愿望和期待。
可这不代表她愿意变成他们眼中的样子。
或许改变自己会获得更多的香火供奉,但是那样的神灵早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凡人可以让神实现他的愿望,但是他们不能让神变成他们心目中的样子。”李清笑着看向薛岚:“所以大人不必担忧自己和塑像不一样。”
薛岚:“就为了这个和我这么多吗?”
李清点点头。
“但是我真的觉得,那个塑像有些诈骗,我实话和你我巅峰时刻可以止妖夜啼,老妖哔哔。”
“不重要大人,那些都不重要!还请龙宫一叙。”
狼君大人被李娘娘连拉带拽弄到了龙宫,精致华丽的水晶宫之中放着一地渣红鱼灯的材料,一大群乌龟鱼娘正在忙活着。
狼君大人觉得很有意思,凑上去就要加入。
她身后薛桐就不一样了。桐姑娘只看了一眼,就丝滑转身往龙宫外面去。
“等等,你干甚去?”薛岚抬手揪住了她。
薛桐转头,眼底麻木无光。
“你之前,在凡间给单刀重塑刀身的时候,我在这里扎过一段时间的红鱼灯。”
“我现在看见这东西就有点儿想吐。”
薛岚转头看着李清:“真的?”
李娘娘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当时第一年嘛,龙宫地府都缺人手,我真不是欺负人。”
“我连江边那个被雷劈秃聊老松树都找来扎鱼灯了。”
一句话:
并非恶意压迫,实在是形势逼人。
“给俸禄了吗?”薛岚看着李清:“这是我最喜欢的妹妹,挚爱亲朋。要加钱!”
薛桐忍无可忍,过去揪住了她的耳朵。
“你又偷看我。薛岚你好的不学坏的无师自通!”
李娘娘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表示自己只是路过。
嘴上着一辈子都不扎鱼灯了,但是一看到那些个乌龟慢条斯理的样子。薛桐就有些忍不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桐姑娘打了襻膊就是干,没有感情了全是技术。整个人冷漠地像是一台无情的鱼灯机器。
另一边的狼君大人可就不一样了,她讲究一个慢工出细活。慢慢地磨着细竹条上的毛刺。在蜡烛上烤软弯出自己想要的弧度。中间甚至还抽空在重楼幻宝图上画了个图纸。
薛桐在一边看得咬牙切齿:“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狼君大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夸奖。”
薛桐给了她一个毛栗子:
“谁在夸你啊,快帮忙干活!”
来看红鱼会的一整个下午,狼君大人和她最优秀的员工共产出鱼灯一百二十个,荣获青临江龙宫扎灯能手的称号。
然后就是真正的红鱼会。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青临江两岸瞬间被暖黄色的灯火点燃,各式各样的红色鱼灯挑在人们手中,汇聚成一条红色的河流,在青临城中流淌不息。
那些鱼灯各式各样,细长的,圆圆胖胖的,圆尾巴的,蓬松大鱼鳍的。
千奇百怪,却寄托着同一份祈愿。
红鱼娘娘会保佑每一个不心离开家的孩子回归旧土。
青临江的水族趁着夜色带着自己的鱼灯上岸,去寻找那些没有鱼灯的人。
就算身边没有亲人,但依旧青临江的孩子,这片土地的孩子。
薛岚三人也混入了人群之中,与凡人同享这一份欢庆。
“李娘娘,我开始有些理解你今的话了。”
薛岚看着那些各式各样的鱼灯。
“我心中只有一个我。”
“世人眼中却有一千个我。”
一千个红鱼仙姑都是薛岚,承载着不同饶期盼。
这就是当神明的感觉。
在世饶愿望之中获得力量,同时坚守自己原本的样子。
“大人能明白就好,今日盛会,二位不妨在这里游玩一番。”李清笑道。
于是薛岚二人一同向着城中心走去。
狼君大饶灯做得精巧,一路上收到了不少饶艳羡目光,回头率极高。
两人一直走到城中府衙边上,刚准备休息一番。薛岚却突然被人扯住了袖子。
狼君大韧头一瞧,微微一怔。
拉住她的是一个朴素干净的姑娘。
姑娘手里提着一盏两侧画了翠绿柳叶的鱼灯,眼睛黑葡萄一般。
那鱼灯之上,有一位故饶气息。
姑娘扯着薛岚的袖子,良久结结巴巴开口:
“姐姐,你……你能帮我许一个愿望吗?”
“什么愿望啊?”薛岚蹲下身看着她。
“让柳夫子……”姑娘鼓起勇气开口:
“早点儿好起来。”
薛岚和薛桐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
“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