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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书屋 > 历史 > 明末乞活帅 > 第313章 北塬摧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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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北塬摧锋(下)

再者,练国事收拢全城西安本土子弟、乡勇死守家宅。

关中子弟守关症西安百姓护宗族,田宅妻儿尽在城内,人人抱必死之心顽抗。

我军纵使不惜代价破城,也必然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目下时节已入深秋,霜降已至、秋雨连绵,关中原野泥淖遍地、土路崩坏。

骑兵无从驰骋,重型火炮难以推移转运,大军扎营、机动、进退皆受极大桎梏,时地利皆不与我军之便。

更要害者,北疆套虏已然尽数归套过冬,杜文焕延绥边军边防压力骤减,随时可整军南下直扑渭北根基;

三边总督杨鹤又在固原整合四镇援军,合围之势转瞬即成。

我若全军困顿在西安坚城之下,后路空虚、根本无防,转瞬便是四面合围、进退无路的死地危局。

利尽即掠,势尽即退!

油水已竭,风险陡增,即刻收兵北撤,固守渭北根本。

我便岁岁入秦、年年蚕食,反复剪伐关中枝叶,耗干大明西北根基。

待日后三边大乱、陕北倾覆、人心离散、关中彻底孤立无援,这棵三百年巨木主干自枯自朽。

彼时再取西安,无需血战攻坚,不费一刀一枪!”

一番沉稳剖析,格局隐忍深远、利害落地务实,句句皆是统帅谋算、边将真知,彻底压服满帐诸将心中躁进贪功之心。

众人虽略有不甘,却尽数洞悉大帅长远布局,深知眼前强攻乃是自取败亡,再无一人敢言强攻西安。

费书瑜令诸将分兵四出,做最后一轮扫荡;

收尽三原、高陵、临潼外围残余藩府、勋贵坞堡积蓄,随后传令全军准备班师。

十月末,关中寒气彻骨,北疆局势暗流涌动。

何重进麾下夜不收千里探报,北疆套虏尽数退回套内,杜文焕延绥边军已开始南调布防;

杨鹤各镇援军陆续开拔,合围之势渐成。

大局既定,费书瑜决意收兵北返渭北。

此战俘获七名关中州县佐官、底层吏员,皆是本地百里僚属,熟稔民情吏治。费书瑜心中盘算通透:

杀之,徒落残暴嗜杀之名,日后再入关中,官绅百姓人人惊惧死战,自绝经略后路;

羁押随军,皆是闲散冗员,空耗粮草、拖累行军,毫无用处;

唯有以礼善待、薄宴辞孝体面遣归,才是长远霸业之举。

一则可博秦地宽和乡党之名,瓦解西安官场对自己“边寇暴虐”的污名;

二则结下人情伏笔,他日大军再临关中,此辈便是地方然助力,不至誓死相抗;

三则自己本是被逼勤王哗变,并非生反贼,正当借乡梓礼数,摆明身不由己的苦衷。

遂令秀才出身、熟谙文墨礼数的镇抚都司赵胜,备一席简淡薄宴,专司陪侍调和、周全礼数。

撤军前夜,帅帐灯火清简,案上粗酒淡肴,不事铺张。

赵胜依礼引一众被俘官吏入席安坐。

一众皆是浮沉官场多年的老吏,虽保性命,身在敌营,心下终究拘谨不安,帐内一时气氛沉闷尴尬,无人先言。

费书瑜一身素色便甲,无半分杀伐戾气,神色沉敛谦和,缓步落座主位;

抬手从容一揖,言辞克制自谦,分寸极稳,全然是卫学出身、边郡乡党武夫的端正姿态:

“诸位皆是三秦乡梓父母官。

费某出身边郡绥德卫所,一介粗鄙武夫,久在戍边,礼数粗疏,若有不周,还望诸位海涵。

我与麾下数万将士,皆是为国戍边的三秦子弟。此番奉命勤王,远赴京畿,浴血守土,自问从未负国。

奈何朝廷苛待边卒,粮饷尽断,还要加罪屠戮,我等万般无奈,于良乡哗变西归。

此番入关辗转,惊扰乡梓、冒犯诸位,实非本心,皆是被逼绝境之举。还望诸位体谅。

如今关中大局已定,不日我便率军北归渭北。

今日特设薄酒一席,只为向诸位赔罪辞行,尽一番乡梓待客之礼。”

话音落,帐内依旧静默,诸官仍是不敢贸然答话。

一旁赵胜见状,适时上前执壶斟酒,温声圆场,分寸恰到好处:

“诸位大人宽心,我家大帅本是秦地乡党,素来敬重地方士宦。

今日帐中,只叙三秦乡情,不议兵戈纷争,过往乱世不得已之举,还望诸位释怀。”

一番软语调和,稍稍化开帐内僵冷气氛。

一众官场老油条心领神会,立刻纷纷起身拱手回礼,句句体面周全,尽数给足费书瑜颜面:

“大帅言重,乱世浮沉,各身不由己,我等怎敢怪罪。”

“蒙大帅宽待礼遇,已是万幸。”

几番推杯换盏,酒过数巡,席间戒备渐消,气氛彻底松弛。

费书瑜这才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积存已久、始终不解的乱世症结,语气沉缓恳切,不带诘难,只求真解:

“我三秦之地,连岁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野,百姓早已无以为生。

为何灾荒至此,官府依旧年年催科不止、赋税不减?

练巡抚素有清望、体恤地方,何以亦只能顺势苛征?”

座中官吏人人面面相觑,心存畏祸,皆不敢轻言朝堂弊病、南北私弊,只含糊推诿是上官军令、州县身不由己。

半晌,唯有一位土生土长的富平主簿,目睹乡梓流离、生民涂炭,心中积压多年愤懑,又见眼前大帅并非嗜杀之辈,终于按捺不住,长叹一声,低声道出末世根本:

“大帅有所不知。此非地方官吏苛政,实乃庙堂取舍不公。

练公虽有心恤民,屡次上疏求赈、请免秦地赋税,奈何朝中南北异势,江南缙绅把持中枢,一心固守东南财赋根本,视西北秦地为累赘弃土。

辽饷、剿饷层层下压,定额难移,我辈守土州县,纵有心怜民,亦是束手无策。”

一语道破机,满帐寂然。

费书瑜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心中所有困惑尽数通透。

原来秦地糜烂、百姓为盗、三边叛乱,从来不是州县之过、巡抚之过,是大明庙堂,主动抛弃了整个西北三秦。

他沉默良久,眼底最后一丝对大明朝廷的念想、对正统中枢的期许尽数散尽,只剩乱世苍凉与沉冷决绝,低声缓缓喟叹:

“我三秦父老,何其无辜!”

一句轻叹,字字沉郁,句句共情。座中一众秦地官吏闻言,无不戚然动容。

至此,费书瑜心中彻底落定决意:大明已无社稷、无乡梓、无百姓,唯有效法前秦,割据三边、扎根关症自立根基,不再仰仗腐朽中枢分毫。

言谈既毕,费书瑜依礼遣散众人,各赠路费盘缠,令赵胜全程妥送出营,严令全军不得阻拦、不得滋扰。

一众官吏安然离去,心中皆留大帅宽厚、重乡梓、敬士饶印象。

这笔无声人情,悄然埋入关中官场,为他日再定关中,提前布下绵长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