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收拢山西溃兵、坞堡子弟甚多,山西籍兵士已成军中一大群体,需立营树帜、平衡派系,给山西将士一条前程出路。
费书瑜定新营名号为陷阵营,当场擢升左骁骑营右部千总李勇为陷阵营营将。
李勇原为耿如杞标营马兵管队,自房山一路追随,屡立战功,又主动奔走,广募山西健儿,忠心可用。
外四营名号已尽,费书瑜忆起三国并州陷阵营,军纪森严、死战不退,正合这支山西子弟攻坚之用,便以此定名。
陷阵营编制完全参照外四营新制,马步齐备、夜不收、辎重俱全,就此成为全军独有的山西籍攻坚主力。至此,全军野战主力定为外五营。
军议之上,众人逐项核算兵员、甲仗、军械、驮马、辅兵缺口,一一登记在册。
经诸将合议,最终定下规制:
河东改制之后,额定战兵一万五千、辅兵八千,合计两万三千,尚缺三千员额。
九边大军从无满编之理,缺额不必强行补齐,只需定编制、清份额、理顺分肥规矩,后续自会随秦地豪杰归附逐步补全,同时敲定分批增补、依规整编的流程。
整场军议条理清晰、目标明确、闭环严谨,无一处虚设、无一事空谈。
改制、扩编、驻防诸事议定,诸将依次告退,回营整顿兵马。
中军大帐瞬间清静,只剩帐内肃然甲影。
三边乞活军按此新制成型之后,倾覆三边老牌将门,已成定局。
费书瑜指尖轻叩案几,心中盘算着更深一层的大局。
他与麾下将士,皆是秦地土生土长的军户子弟,祖上多有旧日世家荣光,只是世代被榆林顶层世袭将门倾轧,最终沦为底层破落户。
自己虽保有祖上余荫、家有薄产微职,却孤身无宗族豪强撑腰。
自启五年十七岁投身榆林标营,多年戎马,久历边尘血战,才从亲随家丁一路拼至千总。
麾下将士尽是延绥、固原三边子弟,多是昔日世家军户之后,世代被榆林顶层世袭将门压榨,沦为底层士卒,皆是勤王溃兵、走投无路的破落户。
根上皆是秦地本土之人,心底皆憋着一股被豪门倾轧的怨气。
只是他自身虽有家业微职,却孤身无宗族依靠,在陕北根深蒂固的堡寨豪强、宗族乡绅眼中,终究是孤悬无依的落魄武夫。
榆林世袭将门盘踞百年,宗族盘根错节、联姻遍地,自己虽手握强军,却缺乡土宗族背书、缺堡寨豪强人脉,难真正扎根陕北,与根深蒂固的顶层将门集团分庭抗礼。
麾下一众旧将皆是三边武人悍卒,能攻坚野战,却不通士人周旋之道,更难被秦地流寇群雄信服。
那些被榆林将门、洪承畴打散的陕北亡命精锐,熟悉乡土、悍不畏死,本是西进关症北上延绥最好的先锋前驱。
只是彼此同受豪门打压,立场然相近,却少人牵线。
结盟王嘉胤、收拢秦晋散落豪杰、借陕北流寇为前驱,早已在费书瑜的战略预案之郑
只是帐下无人可担此任,武人只会杀伐,不懂游、不懂圈层、不懂群雄人心。
他眼下最缺两样无可替代之物:
其一,秦地士人中间人、群雄圈层纽带;
其二,军中骁骑缺一等战马。
全军骁骑、探哨夜不收尽数扩编,山西民马羸弱,耐力、冲阵皆不足。
此时山西除九边将门之外,唯有王嘉胤盘踞河曲保德,手握塞外走私而来的神木一等战马,这便是全军唯一可获取的精锐马源。
万事俱备,只缺一人破局。
帐外脚步轻疾,提调都司、斥候营主将何重进快步而入,呈上一卷谍报密卷,低声禀道:
“主公,河东南山之外,秦地一股渠帅遣使求见。陕北清涧赵胜,号点灯子,秀才出身,治军严整,乃是秦地知名豪杰。
此人行事谨慎,不敢贸然来营,先遣心腹家丁递帖求见,愿归顺主公。”
何重进总管全军探哨、稽查、外事接洽、谍报核验,是大营对外的第一道关口。他暗中查探许久,此刻才如实禀报。
费书瑜接过密卷,细细阅览。赵胜本部不过三千之众,还裹挟大量老弱妇孺,硬实力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可乱世之中,流寇渠帅多粗鄙无序、劫掠为生,唯独赵胜一身士茸色,懂约束、知进退,部伍相对齐整,不滥杀、不妄掠。
更关键的是,此人在秦地各路草莽之间声望甚广、人情熟络,各路渠帅皆肯卖他情面,正是自己寻觅已久的关键棋子。
更何况,赵胜一众秦地群雄,皆是榆林将门、洪承畴清剿之下的死敌,与自己然同仇、然同道。
费书瑜眼底微光一动,指尖轻叩案几,淡淡开口:
“回他来使,准其归附。告知赵胜,我军收纳下亡命豪杰,不问过往、不欺降人、量才任用。令其约束部众,从容来营。”
何重进领命退下。
河东南山,荒岭密营。帐内灯火昏暗,山风穿帐,四下萧瑟寂静。赵胜与拓养坤屏退左右,单独密议。
拓养坤眉头紧锁,神色迟疑:
“赵秀才,当真要走这一步?
我等盘踞山野,虽屡遭围剿、流离失所,终究自在无荆
依附他人,便是寄人篱下,从此身不由己。我们就不能再撑一阵?”
赵胜望着帐外沉沉夜色,语气沉定:
“撑?如何撑?你我空有豪杰之名,终究无根基、无地盘、无名分、无豪强靠山。
今日洪承畴追剿,明日三边官军合围。赢一场多活半月,败一场宗族尽灭。
再耗十年,依旧是山野流寇,血海深仇终无得报之日。”
他抬眼看向拓养坤,字字清醒:
“可费书瑜不一样。正经边军出身,多年血战沙场,治军严明,能战能守,能扩疆土,能立基业。
短短数月横穿山西,压服晋省文武,拥兵近三万。王嘉胤声势虽盛,终究是流寇习气,无立国格局,我绝不投靠。
与其依附草寇终至覆灭,不如择此明主,方能复仇立身,跳出流寇宿命。”
拓养坤沉默许久,咬牙道:“风险极大。若是识人不清,便是全军覆没。”
“所以我先去探路,你留后路。”
赵胜缓缓颔首,“我率先归附,做探路之卒;我若站稳脚跟,即刻传信,你再率部来投;我若败亡,你手握部曲,尚可遁入深山,保全火种。”
拓养坤凝视赵胜,终是重重点头。
拓养坤离去,帐中只剩赵胜一人。
灯火摇曳,映出一介秀才半生流离的疲惫与决绝。
他自幼苦读经书,本不愿落草为寇。
乱世逼人起兵,数年辗转,早已心力交瘁。文人起事最难,不懂厮杀、不懂亡命,年年被围剿,日日在生死边缘。
他并非走投无路,而是看透了乱世生存法则。
王嘉胤等各路渠帅,皆不能给他士人身份、前程、格局。唯独费书瑜此刻急需士人、急需人脉、急需秦地助力。
他主动投奔,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乱世谋士的精准押注,将自己的士人身份、秦地人脉、江湖名望,卖出乱世之中最高的价钱。
帐外寒风凛冽,茫茫乱世,秦晋之间,龙蛇即将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