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中旬。
黄河东岸,蒲州河滩大营。
大河浊浪滚滚南下,裹挟着秦地数月未散的血腥气,终年不息。
河风掠过连片营帐、列阵边卒,近两万兵马甲仗齐整、建制森严,已是秦晋之间一支谁也不敢轻视的强军。
费书瑜自紫荆关西归之时,本部额定战兵七千五百、辅兵四千,实有战兵七千二百、辅兵三千八百,战兵缺额三百。
此番一路经浑源、太原外围、灵石峡谷、雀鼠谷,方才南下至蒲州黄河东岸。
彼时后金已然撤出山西,晋地经连番兵祸,处处皆是溃散的兵卒。
耿如杞援辽山西标营哗变溃散,大同、宣府边军逃卒四散奔逃;
延绥、固原三边援辽老兵,畏惧山陕巡抚、兵备道追责清算,不敢回归卫所,只得遁入晋西山野之中苟活。
沿途之上,费书瑜只收大同宣府逃卒、三边援辽溃兵、耿如杞麾下哗变晋兵、坞堡敢战精壮,至于老弱、怯夫、流民一概不收。
一路行来,前后收拢敢战精壮九千余众。
横穿晋中之地,他始终不敢中途驻足整编。
灵石、雀鼠谷皆是兵家绝地,一旦停顿,极易遭到官军与地方武装伏击。
再加五月山西巡抚仙克谨遭太原、大同将门暗中刺杀,重伤不能理事;
两镇将门又构陷其亲随詹永福顶罪,省内文武猜忌丛生、将帅内讧不休,政令早已混乱不堪。
局势不明,他不敢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只能一路疾行,边走边收,临时安置新附的兵卒。
除早先择选三百精骑逃卒补入各营战兵缺额外,余下近九千新附豪杰,行军途中一概划为临时辅兵。
无论何等骁勇善战,皆不得纳入正式战兵序粒
只因战兵定员、营部编制,需经全体营将共议而定,唯有如此,方能守住军中三马分肥的共利之规。
无编制、无营籍,便无分润之权,只能充作各部辅兵、家丁亲随、后勤壮丁。
待到最终分派之时,精锐者归入中军内五营为辅,其余按比例拨入外四营,补入各营辅兵序粒
如此行事,便是为了避免私自扩编嫡系,引得外营诸将心生猜忌。
直至闯过雀鼠谷险,眼见山西上层已然内斗分裂,再无真心拦阻之人,大局已然明朗,他才决意于蒲州黄河东岸驻马停军,从容整军改制,筹谋扩编之事。
行军路上,费书瑜严守九边旧制与三马分肥的规矩,中军骁骑等内五营战兵一概不扩,原有精锐建制丝毫不改。
沿途收拢的大同、宣府、三边溃卒与坞堡精壮九千余人,一律划为全军辅兵。
再依九边战辅一比一的规制分配:
骁骑营战兵之外增补骁骑辅兵,外四营马兵各配对应辅兵;
多余壮丁归入辎重、火夫、探哨杂役,只做后勤搬运、营盘警戒,暂不入战兵序粒
一路行军三十五日,新附豪杰久居辅兵之位,无名分可论,无战功可凭,军心已然渐生浮动之兆。
费书瑜心中自知,若再不正式定编、授以名分、核定军功,这支大军迟早会生哗变溃散之祸。
是以大军一至蒲州黄河东岸,他即刻传令,召集所有营将,召开全军军议,议定改制扩编之事,核定战辅员额,确立三马分肥新规。
唯有将忠诚勇武、久经考验的辅兵精锐逐步转正,充实骁骑与外四营,方能为西进延绥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支三边乞活军,自紫荆关立营之后,便早已不是主帅一饶私兵。
而是费书瑜与内外营将、百战老兵共掌,以三马分肥维系的利益集团。
大帅身居主位,可优先遴选精锐辅兵充实中军心腹,这本是军中默许的情理。
可若是私下将辅兵转正为中军嫡系,厚内薄外,任由外四营旧部原地不动,便是坏了军中共守的规矩。
上行下效之下,诸将皆可私蓄部曲,军心必然涣散。
河东驻营,头等大事便是召集全体营将,统一改制、同步定编、按功分利。
中军内五营与外四营一体扩编,新设营头平衡派系,让人人有增补,营营有扩充,方能使上下一心。
一路南下横穿晋中,安然闯过灵石峡谷、雀鼠谷两处绝地,新旧兵马合流至此,全军实有两万之众。
兵马体量暴涨,全局战略也随之彻底转向。
昔日只求游击求生的奔袭之师,如今必须转为能立国、能决战的重兵集团。
回想紫荆关整军之时,前路未卜,费书瑜一心只求急速西归、横穿山西,以掠养军、避实击虚,沿途只图奔袭劫掠,不攻坚城、不拔强寨、不与官军主力死战。
彼时他将四部马步混成编制强行改为纯马兵,裁撤步兵,抽调五哨精锐补入,整编为外四营;
各营千总只留三百纯马兵,无步卒、少辎重、轻辅兵,只求极致机动、速进速退,全然适配流窜求生的战法。
可如今驻兵河东,局势早已翻地覆。
下一步便是渡河西入渭北,北上延绥,直面榆林百年老牌将门,此后要攻坚连环堡寨、对冲三边精锐、打主力大阵、夺三边根基。
纯马兵只善奔袭野战,冲不破坚城、啃不动堡寨、守不住土地、扛不住大阵对冲,昔日轻捷游击之制,早已不适应眼下的决战大局。
河东驻营之后,费书瑜不急西进、不急渡河、不急拓土,头等要务,便是顺应战局改制全军,重归九边马步混成正规军制,补齐决战所需的全套辅兵体系。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早已齐聚待命。尚未升帐,帐下老将彼此闲谈笑,人人都清楚,此番扩军改制便是全员升阶、权势大涨的良机,个个意气昂扬。
众人纷纷向帐中新晋的李勇道贺,李勇初次跻身营将之列,被老将打趣,面皮微微发烫,心底却难掩振奋欣喜。
帐中诸人皆是九边宿将,深谙军规世故。
费书瑜行事沉稳,但凡全军改制、营制升降这般军政大事,从不当着诸将的面临场拍板。
早在数日之前,他便私下一一召见内外营主将,单独征询意见、补全疏漏,马步改制、兵员增补、新营设置的所有细节,早已私下敲定。
今日中军议事,不过是正式颁布规制,昭告全军罢了。
片刻之后,费书瑜步入大帐。满帐诸将立时肃立,甲叶轻响,齐声行礼。
待他落座主位,本次关乎全军走向的扩军改制大计,便逐项铺开。
此番改制,一因兵力扩充,二因战略转向,外四营全面进行马兵混编,另增设一外营;
而内五营只将原有两部扩为三部,仅增战兵、工匠、辅兵,不改动骑步属性。
外四营各千总恢复旧制马步两司,保留原有三百马兵司不变,增设足额三百步兵司,每部重回六百标准战兵,马步协同、攻守兼备。
同时同步补齐决战建制,每营增设夜不收一队,负责机动探哨,不再仅依赖中军塘骑;
各营营将亲卫由一队扩为三队,稳固营本部核心战力;
公用辎重由一队扩为一部三队,支撑整营长途作战。
昔日西逃路上,外四营是纯马游击编制。
如今要对阵榆林将门、攻坚延绥堡寨,马兵主迂回奔袭,步兵主结阵攻坚、拔寨破壕。
自此,外四营褪去流寇轻骑模样,转为可奔袭、可野战、可攻坚、可守土的九边正规主力战营。
内五营骁骑、斥候、火器、辎重等营,每营由两部扩为三部,各营增设公用辎重一队六十人。
营将亲卫原定三十七人,统一补足六十人,以此强化中军精锐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