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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朝堂定策(上)

五月初八,三更前后。

良乡县城哗变初歇,大营乱象稍稍敛去,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死寂之郑

怀宁侯孙应元、兵部侍郎侯恂、兵科给事中周昌晋三位钦差,早已褪去绯色官袍,换作布衣巾帽,尽弃仪仗印信。

只携十余名精锐亲卫,混在扶老携幼、仓皇奔逃的流民里,自县城北门一处偏僻墙豁,悄无声息潜逃出城。

三人亲眼目睹大营崩乱、兵卒剽掠乡野的惨状,心知良乡已彻底落入溃卒掌控。

再多留片刻,便有身陷危局、身死名裂之祸。

一路上唯恐遭乱军游骑追袭,一行人不敢走平坦官道,专拣荒径野路绕行;

深宵暗夜,亦不敢明火举炬,只能摸黑潜行,沿途但凡望见村落烟火、撞见巡哨游骑,便立刻折道避让。

侯恂、周昌晋本是文臣,素来不惯鞍马颠簸。

然今时不同往日,良乡哗变祸生肘腋,固他们虽无边军骑士亡命奔逃的悍勇,却也咬牙控马,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路马不卸鞍、人不停步,在乡野间曲折奔逃整整六个时辰,片刻不敢停留。

兵变次日,五月初九,辰时初刻。

一行人堪堪赶在京师城门晨启的第一时刻,奔至外城广宁门下。

守门士卒核验贴身信物,确认钦差身份,连忙躬身开门放校

众人不敢入城稍歇,径直策马穿城,直奔皇城而去。

待到巳时中,孙应元、侯恂、周昌晋三人满身尘土草屑,神色仓皇疲惫,步履匆匆入紫禁城平台殿,向御前奏报一桩惊急情:

良乡勤王大营骤然哗变,乱兵破城据守,剽掠畿南乡野。

钦差身陷危局,只得弃城脱身,由道潜归京师。

三人本是昨日清晨刚抵良乡,奉旨查办兵卒劫掠一案,当夜便逢大变。

仓皇出逃之际,面对两万派系混杂、各行其是的勤王大军,根本无从分辨哪一部率先鼓噪、何人暗中主谋,只能据实奏报大营尽乱。

至于各部归属、祸乱根源、首恶元凶,皆是茫然无据,无从细。

平台殿内肃冷如寒潭,殿外侍卫按刀鹄立,周遭静得落针可闻。靴履踏过金砖,都漾起一缕清冷回声。

崇祯三年正月,东林首辅韩爌受袁崇焕案牵连罢相致仕,淡出中枢;

三月,次辅李标亦辞官离朝,老成持重的成基命接任内阁首辅。

时至五月,阁臣共五人:成基命、何如宠、钱象坤、周延儒、温体仁。

东林声势已然衰微,只剩周昌晋等少数东林言官坚守朝堂,虽仍有弹劾建言之责,却再无内阁票拟之权,难掌军国大计。

北疆局势更是岌岌可危。

己巳之变后金主力虽暂撤出关外,却依旧盘踞遵化、永平、滦州、迁安四城,虎视畿辅腹地。

督师孙承宗正调集九边精锐,筹谋反攻复城。

延绥吴自勉、宁夏尤世禄、固原等各镇边帅,各领镇中劲卒屯驻蓟州、遵永前线,撑起北疆御虏最重防线,分毫精锐都难以南调。

龙椅之上,崇祯捏着那封风尘浸染的急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涌,终是按捺不住。

他重重一拍御案,案上瓷盏震得哐然作响,厉声回荡大殿:“各镇勤王将士千里入卫、浴血守疆,朝廷发内帑供其粮饷、配其器械,待之不薄!

竟敢在畿辅腹地悍然哗变、破城囚使、割据县邑、劫掠乡里!这般行径,与流寇叛逆何异!

诸卿可当堂奏对,此事该如何处置?”

满殿文武尽皆垂首屏息,两两相视无言。

人人心知良乡两万勤王军多半已然附逆,可此事牵动三边军心、北疆战局,谁都不愿率先定策,担上平乱失当、动摇国本的重罪。

兵科给事中周昌晋即刻出班,神色激愤,语调铿锵:“陛下!良乡大营悍然哗变、困辱钦差、占据城池、荼毒畿南,已是形同谋逆,罪无可赦!

请陛下速下严旨,尽发京营、檄调宣府边兵南下,即日围剿良乡,犁庭扫穴、诛戮首恶,悬首国门以儆九边!

若对此辈姑息不惩,日后各镇援军稍有不满便效仿鼓噪,朝廷威严尽丧,九边藩镇跟风效尤,下必将大乱!”

他身为东林言官,力主清剿,既是恪守法度,亦想借平乱之机重振言官声势、挽回东林颓势,一番话得正气凛然,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周昌晋归班,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百官垂首缄默,无人敢轻易接话。

朝堂骤逢兵变大乱,一语不慎,便会卷入党争、担上祸国之责。

片刻沉寂后,礼部侍郎周延儒窥透圣意,从容出班。

其语气温润圆滑,藏着几分城府:“陛下,良乡大营猝然生变,关乎畿辅安危、九边军心,不可草率用兵。

臣有一策,可不兴大战、不耗国库元气,悄然平复乱局。”

崇祯沉声问:“是何计策?”

“围而不攻,扼隘断途,分化瓦解。”

周延儒缓缓道出方略,语气从容通透,“可令京营兵临良乡边境,扼守四方山隘官道,断绝粮道与内外退路,只列营围堵,不急强攻。

一面传檄蓟州各镇总兵,严饬大营、安抚军心,严禁与良乡乱军私通勾连;

一面遣使者持檄入城晓谕:朝廷只诛倡乱首恶,胁从被裹挟者一概免罪。

若能擒斩元凶、开城归降,既往不咎、复其军籍,更可破格升赏。”

“良乡大营本就人心涣散、派系隔阂极深,一旦知晓朝廷法不责众,必定自相猜忌、内生嫌隙,不消时日便会内讧离散,可不战自溃。

此策既能安稳北疆军心,又不伤国库根本,最合当下时势。”

这番话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尽显周延儒圆滑善谋、揽功避祸的为官城府,与成基命稳社稷、顾大局的首辅格局截然不同。

周延儒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梁廷栋随即出列,神色谨慎务实,补陈要害:“陛下,阁臣此策稳妥周全。

只是京营积弊由来已久,空额冗滥、老弱混杂,甲仗器械多有朽坏。

且身负九门城防、皇陵守护、漕仓驻守三重重任,绝不可倾巢尽发、掏空京师根本。

何况调兵数额、留守配比、粮饷民夫,牵扯六部、五军都督府、顺府诸多衙门,绝非一时可以草率议定。”

殿内阁臣部臣尽皆观望迟疑。

大政人人好议,可核定兵额、筹措粮饷、选派主将皆是烫手山芋,无人愿担“掏空京营、糜费国库”的罪责,彼此隐晦推诿,始终无人敢拍板定案。

崇祯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内阁班首成基命身上,语气沉凝:“元辅老成谋国,阅历深重,此事关乎畿辅与北疆全局,卿意如何?”

成基命闻言,缓步从容出粒

绯袍立身,身姿沉稳肃穆,全无躁进争功之态,躬身奏对:“陛下万万不可贸然行围剿之策。

周给事中只求一时立威,周侍郎之策虽稳,亦有顾及不到之处,贸然兴兵,隐患极大。”

崇祯压下怒意:“元辅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