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微开,暮春入夏,晨雾笼野。
县衙青砖地上,昨夜哗变平乱凝下的暗红血迹尚未风干,暖润晨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漫过良乡城街巷角楼。
一夜杀伐落定,惊魂未定的溃卒仍心有余悸,整座城池紧绷如弦,陷在沉沉死寂里,连寻常犬吠都被无形压抑,几不可闻。
五更刚过,光未彻,三边乞活营军制规制已然敲定。
待破晓晨光穿破雾霭,全军即刻按既定编制落地整编,分毫不乱。
前后左右四部、中军五营千总各领本部归营,拆分部曲、重编什伍;
管队、什长逐人清点兵员,登记籍贯履历、战伤旧痕,严格甄别战兵、辅兵与老弱匠役,逐级造册送入中军县衙备案。
辎重营全员封锁官仓、兵库与甲仗库,分门核验粮草、军械、营帐、硝磺火药,按营伍员额核算日用消耗,逐一登记造册、封存待调。
满城甲叶铿锵,号令此起彼伏。昨夜哗变残留的散乱戾气,在森严军令之下渐渐收敛。
五千名刚从崩散大营里活下来的溃卒,于初夏晨光之中,凝成一具章法初立、筋骨渐紧的军伍骨架。
后半夜,哨骑营千总杨道庆已领本部三百精骑星夜出城,抢占城郊太仆寺官牧草场,封锁京畿主干驿路与乡野道口。
把战马源头、外围消息流转尽数攥入中军掌心,为大军后续移营西撤,预留出隐蔽周旋的余地。
军务有条不紊铺展之际,一桩牵动全军军心、暗戳派系根基的甲胄纷争骤然爆发,险些将刚稳住的营盘再度掀翻。
此事根源,犹在两月前援救三屯营一役。
彼时蓟州城下,总理马世龙为驱西军充当前驱诱饵,一次性拨付兵部精工铁扎甲一千二百副——皆是边军顶配重铠,防护远胜寻常布面铁甲,乃是死战保命的根本依仗。
当时统兵援三屯营营将费书瑜,除自留三百副配齐家丁部曲,余下九百具均分延绥前、左、右三部马兵,作为三边精锐的护身依仗。
历经滦河谷死战、良乡困守与昨夜大营哗变,这批甲胄虽多有遗失损毁,仍有八百余副完好留存,散在三部马兵士卒手郑
按朝廷规制,官发甲胄本属公产,归主将统筹调配。
但三边边军向来有旧俗:凡随主转战、自掏私财修补战损甲仗者,经年累月便视同半份私产,上官不可随意强夺。
此番整编落地,原延绥三部归属彻底定型:
前部、右部整编为乞活营前部、后部,由神一元、赵大宝分领;
原延绥左部马兵合编固原精锐骑卒,组建中军左右骁骑营,归王大贵、何重进执掌,是费书瑜起家嫡系,亦是全军冲阵破敌的核心锋锐。
费书瑜早有全盘盘算,先颁政令,只收缴前后两部手中铁扎甲。
一来借机试探归附部曲的底线与军心动向;
二来顺势补齐骁骑营固原骑卒无重甲的短板,夯实嫡系战力;
三来眼下大敌是朝廷京营步骑,非重甲对冲的后金八旗;
三边马兵素来以“软弓长箭、快马轻刀”着称,倚重骑射奔袭;
普通马兵配布面铁甲已然够用,过重铁扎甲反倒拖累机动。
更深一层,前后两部多为半路归附旁系,借收甲之机立规造势、摸清派系心气、逐步收拢隐性兵权,亦是乱世治军立威的常理。
谁料政令甫一下达,便直接撞上铁板。
前部千总神一元态度暧昧,闭门推诿,迟迟不肯奉命。
他麾下延绥旧部,皆把这批浴血换来、自资修补的甲胄视同性命基业,绝不肯白白无偿上交。
营中怨气暗中滋生,人心隐隐浮动,已有士卒聚在营门私下鼓噪,稍有不慎便会再酿哗变。
神一元根基未稳,性情桀骜护部,不敢公然抗命翻脸,只以软抗明拖的法子,半步不肯退让。
就连费书瑜的心腹、后部千总赵大宝,也径直入衙直言劝阻,语气恳切不似寻常客套:
“将爷,三部同出延绥,当初甲胄一体分授,数月生死同袍。如今只收前后两部、独留骁骑营自用,明摆着亲疏有别。
眼下军心刚经哗变平复,最忌划分门户、厚此薄彼。
此事一旦传开,归附各部必生隔阂,老卒旧人也会心生寒意,好不容易捏合起来的局面,稍有不慎便会再度崩散。”
费书瑜静听不语,心中权衡早已通透。
神一元部归附未久,根基浅、人心浮,强行征甲必激兵变;
乱世掌兵,首在稳人心,其次才是整军制。
他本就无意强夺,先前偏颁政令,只为引动舆情、定下回收规矩、试探各方底线。
如今火候已足,当即退而求其中,立下明文规制:
以十两白银外加一套制式布面铁甲,等价赎买前后两部士卒手中铁扎甲,全凭自愿认领,绝不强征强收。
政令一传下去,士卒见并非白白剥夺护身之本,有实银补偿、有新甲替换,心头怨气当场消散大半,纷纷情愿上交。
第一场险些引爆派系裂痕的风波,就此悄然按下。
风波刚平,未等尘埃落定,矛盾转眼又从骁骑营内部翻涌而起。
左右骁骑营本以原延绥左部为底子,当年同样分得同款铁扎甲,人人披挂浴血转战。
如今眼见前后两部交甲便能得银得甲,自己同为旧部、同披战甲、同历死战,却要无偿留用、统一调配,半分补偿皆无,营中人心瞬间失衡,私下暗怨悄然蔓延。
同出三边,凭什么旁系交甲有实惠,起家嫡系反倒要白白吃亏?
不满越积越重,军心渐有涣散之兆。
王大贵、何重进深知要害,不敢隐瞒,快马入衙据实禀报,直言骁骑营是全军根基命脉,若寒了心腹旧人之心,必会动摇整座营盘根本。
费书瑜闻报眉头微蹙,瞬间看破内里利害。
先前只想着借收甲立规、安抚旁部人心,却一时疏漏了边军士卒最看重的从不是私恩宠信,而是公道二字。
安抚了归附旁人,却冷了起家生死弟兄,这般偏颇处事,已是统兵大忌。
要稳全军,便不能只稳一半。
他当即再下通令,遍传全军:
凡持有当年蓟州配发的延绥三部旧铁扎甲者;
无论前部、后部、左右骁骑营,不分将官士卒,一律按十两白银加一套布面铁甲统一赎买回收。
所有铁扎甲尽数入库封存造册,待全数收齐之后,再按营伍职级、兵种战力公允重分,不偏一兵,不私一卒。
军令既出,全军先是一哗,随即怨气尽散,人人心服。
前后两部本已情愿交甲,如今规矩一统,更无半句异议;
骁骑营嫡系见主将不偏私、不护短、一视同仁,心底不平尽数消解,反倒越发敬服他的格局与分寸。
半日之间,八百余副铁扎甲大多悉数收齐,仅有极少数士卒私下隐匿留存。
费书瑜只暗中记名存档,暂且按下不究,不强行搜捕、不借机追责,给全军留足情面余地,也给新生军法留足体面。
一场足以动摇营盘根基的派系内乱,终以规矩定分寸、公道安人心,悄然抹平。
紧随其后,甲胄分配规制一并立定,严格贴合兵种权责,分毫不乱:
最上等铁扎甲,优先配齐中军左右骁骑营,再补足亲卫家丁队;
剩余重铠按职级下发管队以上将官,以重甲明尊卑、立恩荣;
马兵统一配铁扎甲或加厚布面铁甲,兼顾防护与骑乘机动;
普通步兵标配标准布面铁甲,平衡步战防护与奔走耐力;
老弱杂役、后勤辅兵皆配厚实棉甲,只求防寒护身,适配日常勤务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