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书瑜听王二造反的消息是八月初的事。
陕北榆林的秋夜,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萧瑟。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牛皮帐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帐内却暖意融融。
牛油灯的火苗跳得正欢,粗陶酒坛在案上摆了三四个。
酱色的牛肉块堆在青瓷盘里,烤得油滋滋的羊腿还冒着热气。
十来个穿着鸳鸯战衣的军官围着案几坐,腰间的腰刀悬在凳边,碰着木凳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是左营家丁出身的少壮军官们的例行聚会,十几人汇集一堂,以孙定德为首,清一色的标营体系的中低层骨干军官。的是家丁把总孙定德。
自从年初将爷费书瑾把家丁队里不少得力人手外放去管队、当哨官。
孙定德每个月就总想着法牵头把老弟兄们召集在一起聚聚。
毕竟这些人都是从家丁队出去的,家丁队就是他们的娘家。
孙定德现在是家丁队的把总,自认为是老大哥。
费书瑜和大伙也乐意捧场。
一来孙定德无论职务还是资历做这个召集人都无可厚非;
二来此时大伙地位都不高,地位最高的孙定德、费书瑜也不过把总,大多都还是管队一级,需要报团取暖;
三来孙定德毕竟是将爷家丁把总消息灵通。
大伙也能听到点镇里高层的一些八卦和消息。
费书瑜坐在案边,手里捏着个粗瓷酒杯,听旁边的杜离锡唾沫横飞地话。
杜离锡刚从绥德卫探亲回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
喝了口酒就拍着大腿:“你们是没见着啊!我回绥德一路都是逃难的流民,那个惨啊!
听关中现在都闹起来了,西安的白水县,最近闹了个叫王二的,领着几千饥民就敢扯旗!
是官府逼得太紧,大灾之年还在催缴赋税,没活路了。”
这话把众人弄沉默了。
一个管队声道:“官府的那些文官老爷们就这么看着?不赈灾吗?”
杜离锡“呸”了一声:“赈灾?那帮文官老爷都忙着官商勾结侵占民田呢!哪有功夫赈灾!”
费书瑜见气氛有些压抑,端着酒坛给大伙续上。
不屑道:“几千饥民?顶个屁用!精壮撑死了一千人,咱们左营随便派一个把总,给足粮饷,三就能平了!”
孙定德也笑着点头,手里的筷子夹了块牛肉:“离锡你也别瞎操心,饥民闹事年年有,成不了气候。
倒是咱们榆林最近有件大事——延绥总兵那个缺,终于定了。”
这话一出,帐里瞬间静了。
费书瑜也放下酒杯,竖起了耳朵。
延绥总兵这个位置空了大半年。
坐营中军吴自勉和定边副将贺虎臣为了这个缺,明里暗里争得不可开交。
连底下的参将游击都跟着揪心。
毕竟他们俩无论谁上去,留下的缺都能让底下的人动一动,谁不盼着能往上挪挪?
“是谁?吴大人还是贺副将?”有人急着问。
孙定德卖了个关子,喝了口酒才慢悠悠道:“都不是。是尤世禄尤大人。”
“尤世禄?”费书瑜心里一动。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榆林将门尤氏的。
“可不是嘛!”
孙定德放下酒杯,声音提了提。
“尤大人字定宇,也是出身我们榆林将门,是沈阳总兵尤世功、山海关总兵尤世威的弟弟。”
“人家启二年就考上聊武进士,实打实的将门虎子。
当年在宁远,他跟满桂带两千轻骑就敢冲蒙古饶阵,把蒙古兵追得北遁;
今年五月,皇太极围锦州,他带一千八百骑当先锋,血战三,左肩中箭都没退,还领着死士烧了金军三十多辆攻城车!
最后跟满副总兵内外夹击,才把金兵打跑了。”
帐里的人都啧啧称叹,费书瑜却悄悄皱了眉。
“看样子朝廷也是怕大灾之年陕西这地方要出乱子,才调这么个猛将回来坐镇延绥。”
他又想起自家将爷费书瑾,这对将爷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之前不管是吴自勉还是贺虎臣上任,凭费书瑾的战功都有机会接他们的位置,升个副将或是坐营中军。
可现空降来了个尤世禄,哪还有费书瑾的机会?
“官场就是这样。”
孙定德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功劳资历够了也没用,得有缺才校将爷也只能再等等了。”
费书瑜点点头,没再多。
那的聚会,他跟大伙一起喝酒笑,把王二造反的事抛到了脑后。
确实,在边军军官眼里,几千饥民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满脑子都在想尤世禄上任后对左营的影响。
还有自己这个把总,什么时候才能再往上走一步。
直到深夜,费书瑜躺在把总衙署后院的床上。
院中的月色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帐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倒让这秋夜更显安静。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晚上的谈话。
突然,“王二”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王二……白水县的王二……”他嘴里念叨着,心里莫名地发慌。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前世的碎片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前世他只是个普通的社畜,之所以对王二这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名字有印象。
是因为他有个好朋友是渭南白水县人。
一次他去西安旅游,顺道去朋友家做客,聊起当地的名人,朋友就提了“白水王二”。
他是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大明的掘墓人。
当时他还笑,明末的农民起义领袖,不就是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吗?
王二是谁?
朋友急了,第二直接开车带他去了王二的墓地。
那墓地在一片荒坡上,青砖围起来的院子,石碑上刻着“明末农民起义领袖王二之墓”。
东西宽约二十米,南北长足有六十米,比一般的乡绅墓地都大。
朋友当时还:“别看他,他可是明末第一个敢扯旗反明的,是‘大明掘墓人’也不为过。”
“轰”的一声,费书瑜只觉得脑子炸开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费书瑜发现他一直以来犯了一个低阶错误,那就是启有几年啊?
他只记得启之后是崇祯,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在煤山上吊。
那是甲申年——前世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他读过,印象很深。
他顾不上穿外衣,赤着脚就往旁边的书房跑。
点亮油灯,火苗“噼啪”一声跳起来,他颤抖着手找了张纸,拿起笔开始算:
今年是启七年,丁卯年。
后边是戊辰年,己巳年,庚午年,辛未年,壬申年,癸酉年,甲戌年,乙亥年,丙子年,丁丑年,戊寅年,己卯年,庚辰年,辛巳年,壬午年,癸未年,甲申年。
他一笔一划地写:崇祯十七年(甲申)、崇祯二年(己巳)、崇祯元年(戊辰)......一直写到启七年(丁卯)。
费书瑜盯着纸上的年号,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油灯的火苗映在他眼里,像是大明的国运,忽明忽暗。
他突然反应过来——如果历史没改,启帝最多只能活到今年十二月!
等启帝一死,崇祯继位,大明就真的进入倒计时了。
而那个现在被他们当成“打闹”的王二,就是这倒计时开始的第一声钟响。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油灯的火苗里。
纸卷迅速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他看着灰烬飘落在案上,心里一片冰凉。
太平的日子已经是泡影,这乱世,他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