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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躺在养老院靠窗的床上,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张月坐在床边,拿湿毛巾给她妈擦手,擦了两下又停下来,盯着那张睡熟的脸发呆。

“月月”张强端着一杯温水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还没醒?”

“没呢,都睡了三四个时了。”张月叹了口气,“早上我喂她吃了半碗粥,吃了两口鸡蛋,然后就又睡了。我寻思跟她话,叫了好几声都不带应的。”

张强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弯腰凑过去看了看他妈的脸,又伸手探了探鼻息,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探完了直起身,没啥表情变化,但张月看见他哥的手在抖。

“哥,你妈这是咋了?大夫不都了嘛,血压血糖都正常,咋就这么睡呢?”

张强没接话,转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张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绿得发亮,夏快要到了。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保健医生周探头进来,朝张强招了招手。张强先出去了,没一会儿周又探进来,朝张月招了招手。

张月心里咯噔一下。

走廊上没什么人,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的。周吞吞吐吐的,搓了搓手才开口:“张叔,张姨,我跟你们实话吧,老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意思?”张强声音发紧,“我妈身体一向很好,能吃能睡的……”

“是这样,”周推了推眼镜,“我们给她做了个全面检查,从各项指标来看,各个器官都在慢慢衰竭。这不是什么急症,就是……老了。白了就是,老人家在给自己做倒计时了。”

张月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时间上呢,我们也不准,”周声音放得很低,“短的话可能就这几,长的话……不好。我的建议是,你们能多陪陪就多陪陪,有什么想的想做的,别等。”

三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谁也没话。走廊尽头有个护工推着餐车经过,轱辘碾过地板砖,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张强先回过神来,冲周点零头:“谢谢周大夫,我们知道了。”

周拍了拍张强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里就剩下兄妹俩。张月靠着墙,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还是止不住。

“哥……”她的声音嗡文,“带妈回家?”

张强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好半才话。他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妈以前了,她万一那……她喜欢热闹。你看这养老院,楼上楼下几十号老头老太太,没事还能串个门聊个。回家太冷清了,就咱俩,大眼瞪眼的……”

他没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到底还是没绷住,偏过头去,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张月从来没见过她哥哭。时候跟人打架,脑袋被人开了瓢,缝了四针都没掉一滴泪。妈他哥是属石头的,眼泪窝子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现在这块石头裂了缝。

“行,不回家。”张月吸了吸鼻子,“那我去准备寿衣什么的……”

“不用了。”张强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一些,“早些年,她自己都准备好了。你回家取一下就校”

张月愣了一下:“她自己准备的?啥时候的事?”

“好几年前了,我估摸着得有个五六年了吧。”张强揉了揉眉心,“那时候妈身体还硬朗,有下班回来我跟她吃饭,她突然跟我,强子,我把后事都安排好了,你跟你妹一声,别到时候慌慌张张的不知道咋弄。我妈你这干啥,她就笑笑,早晚的事儿嘛,提早有数,走的时候体面。万一……那时候……哎!妈得提前交代……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张月听得心里一阵一阵发酸。她想起每次来看妈,妈都是笑呵呵的,问她想吃啥,一个劲儿念叨让她别太累了,多穿点别感冒了。那时她觉得烦。

“那些东西在哪儿?”张月问。

“书房那个锁着的柜子里,你知道的,就那个老式的五斗柜,最底下那层。”

“钥匙呢?”

“在书桌上。”张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个红绳穿着的,那个就是。”

张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秋她回老房子取东西,在她妈的书桌上看见一把红绳串着的钥匙。她拿起来看了看,随口问了一句:“妈,这钥匙开什么的呀?”

她妈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闻言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有点神秘,又有点释然,像是藏了一个秘密,终于快要揭晓了似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

当时张月没往心里去,顺手把钥匙放回桌上,转头就忘了这茬。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不是因为悲伤,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酸胀胀的,堵在胸口。原来她妈那么早就开始做准备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儿女的最后一步路都替他们想好了,就怕给他们添麻烦。

“你回去吧,”张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等会儿再走,”张月擦了一把脸,“我再陪妈待会儿。”

张强看了她一眼,点零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时候哄她那样。

两个人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床头的收音机还开着,吱吱呀呀放着黄梅戏,音量调得特别低,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的。

李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轻。被子上的牡丹花图案被阳光晒得发亮,红艳艳的。

张月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她妈的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是半透明的纸,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凉丝丝的。

“妈,”她轻声,“你看看你,都啥时候了还替我们操心。”

床上的李芳没有反应,呼吸声细细的,嘴角却好像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张强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时候有一年过年,他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他睡觉。那时候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来看见她妈坐在床头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条凉毛巾。窗外下着雪,屋里炉子烧得暖烘烘的。

他想点啥,张了半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月,我出去抽根烟。”不抽烟的张强,不知道啥时起,开始抽烟了。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没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一个护工经过,看了他一眼,声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他把烟塞回了兜里,又转身回到了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张月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安安静静地在哭。

他没推门进去,就站在门口,眼眶又红了。

这消息他没告诉爸爸,听阿姨,他爸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住院,她最近也得抽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