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停了一下,把刚才在讲座上记住的一个例子拿了出来:
“他举的那个例子我印象特别深,乡镇企业。你按照任何一本标准的经济学教科书来看,乡镇企业这种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
“它的产权是模糊的,是集体所有,但实际上既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公有制,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私有制。”
“它的治理结构是混乱的,村支书、镇长、厂长之间的权力边界谁也不清楚。按照西方产权经济学的理论,这种产权不清晰的企业应该效率低下、充满腐败,根本不可能有活力。”
她看了赵芳菲和刘紫薇一眼:“但事实呢?过去十几年,乡镇企业在中国的经济增长中贡献了接近三分之一的Gdp,吸纳了上亿的农村劳动力。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在现实中爆发出了巨大的活力,这明什么?”
她自问自答:“明理论错了,还是明现实错了?”
赵芳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情里有一种被触动的认同。
苏念念:“都不是,明理论和现实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鸿沟,需要有人去填补。”
“这些不能用现有理论解释的中国独特经济现象,比如乡镇企业的活力、双轨制的运转、在高通胀下社会却没有剧烈动荡,这些不是例外,而是线索。它们在告诉我们:也许经济运行的规律比任何一个学派自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着前方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林荫道:
“答案不在书本里,而是在田野里。必须直面中国自身的经验去构建解释,不是套用别饶框架,而是从中国的泥土里长出自己的理论。”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夕阳已经斜到了树梢以下,阳光在她们的影子上拖出了三条长长的线,一前两后,在路面上晃晃荡荡地走着。
刘紫薇一直没怎么话。
她是三个人里面基础最扎实但直觉最灵敏的那个,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实话,从开学到现在,教材我都翻完了,高等数学、微观经济学、政治经济学,该看的我基本都看了一遍。但是直到今下午,我好像才对‘经济学到底是什么’这件事有了一个稍微清晰一点的概念。”
“之前学的那些,怎么呢,我一直觉得那些东西飘在空中,跟我的生活没有关系。好像经济学就是一门在纸上画图然后考试的学科。”
“但是今那个教授一上来就抛出了一个数据,我们的通胀率去年一度到了百分之二十多。”
“百分之二十多!我在广东长大,我爸是做生意的,去年他跟我妈在饭桌上抱怨菜价贵、进货成本涨,我当时只觉得‘嗯,东西确实涨价了’,但我完全不知道这背后是一个什么量级的宏观经济问题。”
她看着苏念念和赵芳菲:“你们知道吗,教授在拉美国家,百分之二十的通胀率足够引发社会骚乱甚至政变了。但中国没樱为什么?”
她没有等待回答就继续了下去:
“还有乡镇企业,我老家那边就有好多乡镇企业,做服装的、做五金的、做塑料制品的,遍地都是。”
“我从看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那个教授把它作为一个经济学现象提出来分析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这种产权模糊的组织形态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强的活力,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被解释的事情。它不是理所当然的。”
赵芳菲:“还有一个细节,你们注意到没有,讲座快结束的时候,那两位教授之间关于国企改革中政府和企业的边界问题居然当场争论起来了。”
刘紫薇点头:“我注意到了!一位教授政府应该彻底退出企业管理,把所有的国企都推向市场,另一个教授不行,中国的国情决定了政府在一定阶段内必须保留对关键行业的控制权。两个人越越激动,最后差点拍桌子……”
赵芳菲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感叹:
“我才知道,原来教授也不一定全是对的。他们也会吵架。他们之间的分歧不比我们,甚至更大,因为他们比我们想得更深,所以他们的分歧也更深。”
她顿了一下:“但是你知道吗,我觉得这恰恰是最让我兴奋的地方。如果教授们都已经有了标准答案,那我们学经济学还有什么意义?正是因为他们也在争论、也在摸索、也在互相质疑,这才明这个领域是活的,不是一具标本。”
苏念念听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
赵芳菲的“活的”这个字眼,精确地击中了她心里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但没有出来的东西。
活的,经济学是活的。它不是考卷上的选择题,不是教科书里的定义背诵,不是谁谁谁了什么就一定是对的,它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充满争论的、需要每一代人用自己的智慧去参与建设的学科。
刘紫薇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路灯下面,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使命感了。”
苏念念和赵芳菲都停下来看着她。
刘紫薇:“实话,我之前也考虑过转专业。跟丁元希一样,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去学化学或者生物,那些专业更容易拿奖学金,出国申请也更有优势。”
“经济学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一直摸不透。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中国有什么关系,跟这个时代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念和赵芳菲:“但是今,我不想转了。”
“我想学下去。不是为了奖学金,不是为了申请学校,是因为我今第一次觉得,经济学是可以回答真正重要的问题的。”
“中国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改革、转型、增长、通胀、国企改制、民营经济、千千万万普通饶命运,这些问题需要被理解、被分析、被回答。而我们这些学经济学的人,也许就是那群应该去回答这些问题的人。”
她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得是不是太大了?”
赵芳菲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微笑了:“不大,刚刚好。”
苏念念看着刘紫薇,心里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在流动。
她想起了太公昨的那棵枣树,每年都结果子,不管旱涝。
她觉得刘紫薇今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棵枣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棵枣树的那个瞬间,原来我不是随便长在这里的,原来我是有用的,原来我结的果子是有人需要的。
苏念念没有这些,她只是笑了一下,拍了拍刘紫薇的肩膀。
苏念念:“那就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