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什么好。
亏损几年?几年是几年?他们投进去的钱,就这么烧着?
苏念念看出了他的疑虑,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抬头看了看空。
边有一片薄薄的云,被风吹得很快,转瞬即逝。
苏念念:“叶叔叔,你刚才的每一个成本我都算过了,从服务器到仓储到物流到客服,我知道这些加起来是一个很重的数字,而且在规模上来之前,这些成本不会随着销量的增长而等比例地降低。”
“所以在早期,我们确实会亏,可能亏两年,可能亏三年,也可能更长。”
她平静地承认了这个事实,然后继续:“但是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叶怀谦:“你。”
苏念念:“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哪一条真正能改变游戏规则的生意,是一开始就盈利的?”
叶怀谦沉默了一下。
苏念念:“我们现在做的这件事,不是开一家书店。不是把书从货架搬到网上卖,然后赚那几块钱的差价。我们做的是一件更大的事情。”
她的声音不高,但到这里,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确信。
苏念念:“我们是在建立一套从来没有人在互联网世界里建立过的基础设施,一套‘在网上买东西’的基础设施。”
“从消费者下单,到付款,到确认订单,到商家备货,到打包,到物流配送,到货物到手,再到售后,这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目前都是空白的,都需要我们从头建起来。”
她看着叶怀谦的眼睛:“这套基础设施,一旦建起来,不仅能卖书,它能卖任何东西。”
叶怀谦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苏念念:“书只是起点,我选择从书开始,是因为书是最适合在网上卖的商品。标准化、不易损坏、不需要试用、供应链成熟。”
“但我从来没想过只做书。我们在建的这个东西,本质上是一个平台,一个让人们能在家里买到任何他们需要的东西的平台。”
她顿了一下,然后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苏念念:“所以这几年的亏损,我们亏的不是生意的钱,我们亏的是基础设施的建设成本,是在给未来的自己买一张入场券。”
院子里传来外公和外婆话的声音,以及茶杯碰到石桌上的轻轻一响。
胡同里的阳光把叶怀谦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怀谦站在那里,沉默着,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点零头,那个点头很沉,不是敷衍,是一种被服的、让思路重新排列过之后发出的确认。
叶怀谦:“平台。”
苏念念:“对。”
叶怀谦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念,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感慨。
“很少有人能在还没有赚到第一分钱之前就把整盘棋想得这么清楚。”
苏念念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叶怀谦:“行,你的这些我需要回去消化一下,然后跟徐靳再深入谈谈。”
“这个框架,平台、基础设施、先亏损后盈利,在我们拟投资协议之前,大家得先把这个共识建立起来,确保徐靳、傅家俊还有你我,都对这件事有一致的预期。否则等真的亏了两三年,有人心里没准备,那时候内部就容易出问题。”
苏念念点头:“你得对,这一步很重要。预期管理要在钱进来之前做好,而不是亏了之后再去解释。”
叶怀谦:“那我就先走了,麦恩那边的报告一出来,我拿过来给你。”
苏念念:“好。”
叶怀谦走了两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对了,那个深圳公司的事情,我这周就去谈,把你定的那两个条件带过去。”
苏念念:“嗯,一定要坚持市值评估,不能按本金加利息算。”
叶怀谦:“放心,这一条我不会让步。”
他完,转过身,沿着胡同往外走去。
苏念念站在院门口,看着叶怀谦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慢慢地往院子里走回去。
外公跟外婆进屋去了。
隔着半掩的门,能听到外婆在里头翻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叨着“那罐龙井放哪儿了”,外公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答:“就在柜子第二层,你上回自己放的,又忘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过了几十年日子才有的默契和温吞。
太公还坐在那张石桌前。
棋盘还摆着,黑子白子犬牙交错,一盘残局,看起来是下到一半就停了。
但他已经没有在看棋了,而是就那么坐着,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枣树。
这棵枣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刻满了岁月。
枣子有些熟了,红红的,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苏念念走过去,在太公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话,顺着太公的目光看向那棵枣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的。
祖孙两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院子里很静,偶尔有一阵风过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松明开口了。他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棵枣树上,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你跟叶聊完了?”
苏念念:“聊完了。”
云松明:“他走了?”
苏念念:“走了。”
“我瞅着,”他的语气很随意,“你跟叶倒是合得来。”
苏念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太公在什么。
“我时候就跟叶叔叔认识,现在也是合作伙伴。”
云松明听完,“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这回语气却变了,没有刚才的随意,多了一点沉,一点重,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今借着这个机会,终于慢慢地了出来。
“你妈妈这一辈儿——”
他停顿了一下,“你大舅舅除了在云南那些年,其他时候没让家里操过心。那孩子从就沉稳,性子像你外公,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的。云南那几年,实在的,我是真替他捏了一把汗,但好在他挺过来了。”
苏念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太公很少这些,他这辈子经历的风浪太多了,轻易不会在晚辈面前流露情绪。
可今不知怎么的,也许是秋到了,也许是那棵枣树上的红果子勾起了什么回忆,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二舅舅命途多舛,”云松明到这里,目光黯了黯,“自懂事听话,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时候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玩,他就一个人搬个板凳坐在树底下看书,安安静静的。除了在婚事上耽搁了几年……”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现在好了,他跟乔俩人跟蜜里调油似的,我没什么担心的。”
“你舅舅最近也谈了女朋友,虽然我还没见着人,但听你外婆的意思,是个不错的姑娘。”
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院子里又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苏念念等着。她知道太公还没有完,他前面铺垫了那么多,真正想的一定在后头。
果然,云松明的语气沉了下去,“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妈妈跟你表舅。”
苏念念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太公为什么放不下妈妈。
至于表舅……苏念念垂下眼睛,没有往下想。
“太公……”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
云松明反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他的手掌很大,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落在她头顶上的力道却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念念你看这枣树,”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棵老树上,“每年都结果子,一茬又一茬的,从不落空。树干呢,一年比一年粗壮,根也一年比一年扎得深。你看它现在多壮实,刮多大的风都不怕。”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秋里的风,一阵一阵的,不急不躁。
“但人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到了我这个岁数,按理没什么看不开的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但我还是有奢望。”
苏念念看着太公的侧脸。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故事。他老了,真的老了。
“我就希望你们这些辈儿,”云松明的声音很轻,“都能好好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枣树上移到了苏念念的脸上,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只有一个老人对后辈最朴素、最深沉的期盼。
苏念念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太公的手。
“会的。”她。
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烟火气。
屋子里外婆终于找到了那罐龙井,开始烧水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