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护士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她不敢相信。
于是在护工推她去康复室的时候,她让护工拐了个弯,到了医院收费处。
在出示了身份证后,拿到了自己详细的缴费清单,
当看到缴款人那一栏写的是,“鑫源集团医疗救助基金”时,她彻底失望了。
等到晚上,宋听野再来时,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平静地询问,
“治病的钱,是赵怀德的,对不对?”
宋听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回答我。”
“你听我解释。”
“解释不重要,”痛苦地摇了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你是不是替赵怀德做了很多坏事?这次别再骗我了。”
宋听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失望,
他慌乱地点零头,紧接着又立马摇头
“,你听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们拿师父的名声威胁我——”
“所以你就妥协了!”情绪失控,突然尖叫起来,
“我爸是怎么教你的!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向恶韧头!他宁可死都不肯写那封检讨!”
“你呢?你替他写了多少分‘检讨’?!你帮赵怀德毁了多少证据?!你让多少人因为你失去了公道?!啊!”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进宋听野的心脏。
他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握住的手,声哀求,
“听话,别耍性子,再忍一忍,等你好了——”
“我不需要!”奋力推开他的手,捂着脸大哭,
“我宁可死,也不要用他的脏钱!宋听野,你不是在救我,你是在毁掉我爸拿命守住的公道!”
轰!!!
最后一句话,犹如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宋听野呆呆地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解释,但又不能解释。
因为,如果让赵怀德知道,那就前功尽弃了。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看着欲言又止的他,心比刀绞还难受,
她不怪宋听野,她只是恨她自己。
宋听野心如死灰地站起身,看着失望背过身去的,声音沙哑地道,
“听话。把汤喝了,等你出院了,就一切都好了。”
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将关上的那一刻,
转过了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
当初那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站在法庭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佝偻着背,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直到门彻底关上,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才开始崩溃地捶打自己不听话的双腿。
她那么聪明又那么了解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什么又在担心什么。
但越是了解就越是痛苦,
为了她,一个把“法律”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出卖了自己的信仰。
在想,如果她死在了车祸那就好了,
那样,宋听野就还是那个自己一见欢喜,干净坦荡的检察官。
……
那晚上之后,开始拒绝配合治疗,
她没有闹,没有拔针头,没有砸东西,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安静地、固执地、不吃不喝,以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唯一还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深秋的叶子从浅绿变得浅黄,再从浅黄变成枯竭,一片一片往下落。
医生,她现在的求生意志非常薄弱,这样下去很危险。
高位截瘫患者如果长期不配合护理,极易发生压疮,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吃点东西吧?”
宋听野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把还温着的肉粥递到她嘴边,
没话,只是沉默地把头转向一边,
她不敢看他。宋听野憔悴得厉害,她心疼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要放弃。
因为,她真的好饿。
她已经好几没吃过东西了。胃里空荡荡的,一阵一阵地痉挛,疼的厉害。好想最后再吃一口他煮的粥。
但她不敢。有邻一口就会有再一口。
床头挂着的葡萄糖,滴答滴答,顺着输液管进入她的身体,维持着她基本的生命体征,
埋怨地盯着它,心里十分懊恼,
原来,
废人就连寻死,都没办法痛快点。
……
2012年的冬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骤降的气温,令许多人猝不及防。
那夜里,发烧了!
压疮引起的感染来势汹汹,她的身体在长期的消沉和营养不良中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抵抗能力,
针打了,药吃了,但效果微乎其微。
医生举了一个很直白的例子,
“她的免疫系统几乎完全处于罢工状态。再好的药用了,也像泼在石头上,渗不进去。”
宋听野在她床边守了整整三,
她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喊爸爸妈妈,也会喊他。
宋听野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回应,嗓子都哭哑了,祈祷她能好起来。
或许是祈祷真的有用,
在第四傍晚,忽然退烧了,人也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眸光一如初见般清亮,
看见趴在自己身边睡着聊傻瓜,她心疼地伸出手,摸了摸他消瘦得厉害的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宋听野睡得很浅,立马抬起头,见她醒了,高忻就要按铃喊医生,
“宋,”轻轻拉住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先等等,我有些悄悄话要和你。”
宋听野眼眶瞬间红了,双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瘦了,好丑,我不喜欢。”摸着他的脸,声音虚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走了以后,你要听话,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宋听野想话,但喉咙被悲伤堵住,一个字都不出来,只得拼命摇头。
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伸到枕头底下,慢慢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他面前,
她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像从前每一次撒娇时一样,声地,
“我拿不住笔了,字写得好丑。你不要现在看,我会不好意思的。”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信,
看着上面隐约显现,歪歪扭扭的字迹,宋听野哭得像是个无措的孩子。
他记得她的字很好看的!
抬起手,帮他擦了擦眼泪,看着他鬓角生出的白发,嘴一瘪,声音哽咽,
“对不起,我又任性了,没听你的话。你不要怪我,最后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她枯黄的鬓角,哗哗流下。
宋听野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摇头,
“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不够好,每次都惹你生气,不开心。”
笑了。
脸上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丝即将解脱的轻松,她嘴唇动了动还想什么,
却在这时,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宋听野大惊失色,猛地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听话,不要睡,”他握住她的手,焦急地哀求,
“医生马上就来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感觉自己的眼皮不听话了,她努力想睁开,但眼皮好重,一点一点往下沉。
“!!”
她知道宋听野在耳边喊她,但不知为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远。
她想睡觉了。
然后就听见他了一句话,
“我只有你了啊。”
声音好像很远,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宋听野看见,原本已经虚弱得快要失去意识的,忽然缓缓抬起手,软绵绵地打了他一拳,
就像从前,他惹她生气那样。
努力睁开了眼,看向宋听野,
她的眼睛不再清亮,像是蒙了一层水雾,瞳孔有些涣散。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得很吃力,“我不许。”
“我不许你想不开。”
“你要活着。”
“记住,我不许你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宋听野的脸,
“因为……因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笑了,
“因为你答应过,以后要给讲有趣的事。”
“这是你欠我的。”
“乖,听话。”
最后一个字完,她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把家属拉开。”
护士上前,将宋听野推到墙边,让他等着。
帘子“哗”地一下被拉上了。
“患者血压下降,六十over四十。”
“准备肾上腺素。”
“患者心跳在不断下降,三十五,三十……”
“给我除颤器。”
“一次准备!两百焦!”
“充电——离开!”
“砰——”
“还是没有心跳!”
“再来!三百焦!充电——离开!”
“砰——”
“……”
宋听野失魂落魄地站在墙边,听着帘子后传来的各种声音,
他打开了手里那封信,信上的字大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又分的很开,写的很满。
“致我最最最喜欢的宋,我走了,允许你难过一会儿,之后就要听话,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偷偷告诉你,其实第一次见面是因为我想认识你,所以让爸爸把你骗回家的,嘻嘻想不到吧……”
“宋,对不起,我好舍不得你,我好想活着一直一直陪着你,但我知道不可以。虽然你没,可我猜得到你想做什么,我劝不住,那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现在,我的爱人,你没有后顾之忧了。去吧,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去狠狠惩罚那些坏人……”
“你过我是你的晴,现在轮到你去做大家的‘晴’了。”
“过程肯定很难,会有人骂你恨你,别伤心。因为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十年不变始终如一,我永远爱你,相信你。”
“……”
越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
到了最后,几乎都是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宋,我累了,对不起。”
“宋,我累了,对不起。”
“……”
宋听野把信贴在胸口,蜷缩在墙角,失声痛哭。
窗外,寒风吹过,
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