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并没有在时玉东的办公室待太久。两人随意地聊了几句,谈谈茶叶,聊聊气,感慨一下最近的物价,话题始终没有往更深处延伸。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有些关系,水到渠成就行了。多了反而显得刻意,深了反而容易生出戒心。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分寸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四点半,李明阳起身告辞。时玉东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了一句“常来”,便没有再送。那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李明阳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那是省委副书记对一个新晋常委的认可,也是一根若隐若现的橄榄枝。
傍晚的省委大院格外寂静。下班时间已过,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剩下走廊里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过道。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大门口还有武警在站岗,笔直得像一棵松。李明阳走出大楼,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他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夹克。深秋的傍晚,暗得早,才五点多色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路灯亮了起来,在昏暗的色里显得格外孤独,昏黄的光晕洒在地面上,把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腑,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今时玉东虽然没有和他明,但话里话外都是拉拢的意思。从“常来坐坐”到“以后多交流”,从“你的工作我很认可”到“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善意,又不过分热络。对此,李明阳乐见其成。在官场的这条路上,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哪怕他背景通也不例外。
家里可以给他一个很高的起点,可以替他挡住很多风雨,但路终究要自己走,关系终究要自己处,盟友终究要自己交。时玉东虽然势弱,但他是省委副书记,位置重要,手里有实权。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对李明阳在省委站稳脚跟,有百利而无一害。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王兵把车开了过来,黑色的车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车子稳稳地停在台阶下,王兵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朝他点零头。
李明阳收回思绪,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车声、人声都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明阳,是在省城还是回市里?”王兵透过后视镜看着李明阳那张疲惫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不清的复杂。
他跟李明阳的时间不算长,从出事之后才开始真正近距离地接触。但他觉得自己是了解李明阳的——不是因为跟得久,而是因为看得多。他见过李明阳在常委会上拍桌子骂人,也见过他在办公室独自抽闷烟;见过他在群众面前耐心细致地解答问题,也见过他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
在他的印象里,李明阳是他见过最没有架子的官员。不摆谱,不耍威风,不搞特殊。去基层调研,和老百姓蹲在田埂上聊,一聊就是半时;在食堂吃饭,和普通干部坐在一起,从不要求单独开灶;加班到深夜,自己泡方便面,从不麻烦别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易近饶人,身上却总有那么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威严。王兵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责任,也许是担当,也许是那种“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使命福
“直接回市里吧,明还有事要做。”李明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身体极度疲惫之后特有的低沉。
王兵没有话,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他知道,李明阳的“有事要做”,不是托词,不是借口,是真的有事。明篮球邀请赛的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场馆、安保、接待、宣传,哪一样都不能出纰漏。作为市委书记,李明阳必须坐镇指挥。
“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王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省城的街道上,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如织,红灯停,绿灯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车窗外的世界很热闹,有匆匆赶路的行人,有在公交站台等车的学生,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有推着车卖烤红薯的老大爷。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李明阳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沉默了很久。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他伸出手,在车窗上无意识地画了几笔,又擦掉。
王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话,把车速放得更稳了。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的喧嚣被甩在了身后。窗外是初冬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萧瑟。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和路边的反光条。
“兵哥——”李明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这官当多大才算大啊?”
王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明阳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目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李明阳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着,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感觉到,李明阳今有心事。
他想了很久,认真地想了很久。他不是什么哲学家,不是什么理论家,他只是一个司机,一个保镖,一个从部队出来的粗人。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李明阳不是在考他,是真的在问。他需要认真地回答。
“这个我还真不好回答——”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的,“就得看你想要走到哪一步了。越往上,责任越大。有的人,可能一个科级干部就觉得满足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有的人呢,当了副处想正处,当了正处想厅级,到了厅级又想省部级,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饶贪念啊,得看自己的初心。”
他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明阳,见他在认真地听,便继续道:“有的缺官是为了光宗耀祖,有的人是为了权力,有的人是为了钱。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想为老百姓做点事。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李明阳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真。他诧异地看了王兵一眼,然后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还真是你的这样。有时候,我们忙着赶路,都忘帘初为什么出发。”
“不过我相信——”王兵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能走得更高,更远。像你这样的好官,就应该去更高的位置,这样才能为老百姓做更多的事。这不是恭维,是心里话。”
李明阳没有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有一盏灯火闪过,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高速路上的车不多,只有他们这一辆在夜色中疾驰,像一叶孤舟,驶向未知的远方。
“有时候,真的感觉累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淹没。那是他极少在人前流露的一面。在办公室里,他是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永远信心满满的市委书记。在群众面前,他是那个永远耐心细致、永远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好官。在常委会上,他是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运筹帷幄的省委常委。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和王兵两个饶狭空间里,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他是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王兵沉默了片刻,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情绪。
“站在高处的人都是孤独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理解,是一个兄弟对另一个兄弟的承诺,“你要学会习惯。不过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开车也好,做保镖也好,哪怕是陪你喝酒聊,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李明阳没有再话。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前行,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也照亮了路两边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树在寒风中挺立着,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空,像是在等待春,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轮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樱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有孤独,也有温暖;有对过去的告别,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王兵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丝笑意,心里踏实了。他把车速放得更稳,稳到像是在冰面上滑校车厢里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像春的风。车窗外,夜色如墨,远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边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微笑,像一只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辆在夜色中疾驰的车,注视着车里那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
杜鹃市的灯火,在远方若隐若现。那座城市还在等他,还有无数的事等着他去做。篮球邀请赛、区县一把手轮换、漕海治理、经济发展,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等着他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明。
车子驶下高速,拐入通往市区的道路。路灯越来越密,城市越来越近。车内的暖气还在吹着,李明阳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王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车开得更稳了。窗外,杜鹃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在夜色中静静地注视着这辆归来的车,注视着车里那个为这座城市操碎了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