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立于林昭身侧,右手大拇指死死抵住刀格,手背青筋暴起。
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承恩抛出的筹码太重了。
明德社代管工商总会,钱庄并账,朝堂开绿灯。
这他娘的哪是合作?这是明抢大同的根基,是要把林大人变成他们的提线木偶!
但现在的局势,根本容不得拒绝。
大同的两万工人半个月后就会断炊。
五皇子赵泰在京畿重金收买三大营,兵变迫在眉睫。
神灰局的三千火枪营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居庸关。
南下是送死,留下是等死。
硬碰硬绝无生机。
秦铮右手指在刀柄上极其隐蔽地敲击了三下,随后食指微屈。
这是神机营夜不收的战术手势。
意思是:先虚与委蛇,借其力渡过眼前死局,待太子登基后再图翻脸。
王承恩坐在客椅上,老神在在。
他端起建窑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浮茶,那张干瘦的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神情。
他太清楚林昭现在的处境了,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这位被逼入绝境的少年才,面对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除镣头,绝无第二条活路。
林昭沉默良久。
整个花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突然。
林昭直接嗤笑出声。
“啪!”
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几块锋利的碎瓷崩落紫檀木桌面,茶水四溢。
秦铮浑身肌肉一下绷紧。
林昭没有顺势妥协,他根本没看秦铮的手势,目光冷厉,直逼王承恩。
“王老太爷,你这算盘打得太响,吵到我了。”
林昭毫不留情地揭穿对方的底牌:“你们要的根本不是合作,而是寄生。”
他声音冷硬,带着绝对的掌控感,字字句句砸在安静的花厅里。
“工商总会一旦交由你们代管,账目并入你们的钱庄。不出三年,大晋的经济血脉将彻底沦丧。”
“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将出现一个比现在的封建权贵更恐怖、吸血更狠的垄断怪物。你们会控制粮价,控制盐铁,甚至控制谁来当皇帝。”
林昭直视王承恩的眼睛,寸步不让。
“我林昭费尽心血,把大同的矿工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给他们饭吃,教他们造枪造炮。
我宁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也绝不会让我亲手建立的秩序,沦为喂养你们这群阴沟财阀的养料。”
“想恶意抄底?你们明德社的牙口,还不够硬。”
王承恩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错愕地张了张嘴。
他没想过,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会直接掀翻这盘稳赢的棋。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还在谈什么经济血脉,谈什么秩序?这子疯了?
王承恩迅速回过神来。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脸色彻底阴沉。
“林大人,骨气,当不了饭吃。”
王承恩冷笑,语气森寒:“你若是拒绝这份好意,不出半月,大同的两万工人就会断粮炸营。”
他紧紧盯着林昭。
“京城那边,五皇子一旦带兵逼宫,太子必死无疑。你的恩师魏源,你的同僚宋濂,全都会身首异处。”
王承恩靠回椅背,双手交叠。
“我们明德社大可以作壁上观。”
“等五皇子踩着你们的尸骨坐上龙椅,我们再带着丰厚的筹码,去与新君做这笔交易。
我们手里有现银,新君需要军饷。到时候,大同的神灰局,江南的织造公会,一样会落在我们手里。”
“你林昭,不过是青史上一抹微不足道的灰尘。”
林昭霍然起身。
“作壁上观?”
林昭笑声里全是讥讽。
“王承恩,你是不是在江南的安乐窝里待太久,脑子生锈了?”
他一针见血地撕开明德社自以为是的退路。
“五皇子是个为了上位能卖掉一切的疯子!卫渊是个妄图当太上皇的贪婪权臣!
你真以为他们掌权后,会乖乖和你们坐在谈判桌前谈生意?”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林昭根本不给他机会,语速极快,字字如刀,直戳明德社的死穴。
“大晋的国库现在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
“五皇子拿什么给三大营的兵痞发赏钱?靠你们明德社的施舍吗?”
林昭重重拍击桌面,声如洪钟:“不!他们手里有刀!有兵!有合法的杀人权!”
“他们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派兵抄家,洗劫京城所有的富户!
你们明德社在京城的百年根基、地下粮道、见不得光的钱庄,全都是他们眼里最肥的猪!”
“在兵火和权力的无底洞面前,你们积累百年的财富只会化为灰烬!”
王承恩那干瘪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背后的明德社,习惯了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习惯了用银子买断别饶生死。
但林昭这番话,直接掀开了他们的软肋。
林昭站直身体,直接下达逐客令。
“回去告诉青主。”
“我的答案和六年前在听雨轩时一样,老子不上任何饶牌桌!”
林昭指着花厅紧闭的木门。
“但请你原封不动地转告他。保太子,绝不仅仅是我林昭一个饶需要。”
“太子活着,规矩就在。规矩在,你们的生意才能做下去。”
“保住赵承乾,是你们明德社保住身家性命的唯一出路!”
“门在那边,不送。”
花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青铜兽首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王承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林昭没动用一刀一枪。
仅仅靠着几句话,就将明德社从高高在上的“施舍者”,硬生生拽进了随时可能被兵变吞噬的泥潭里。
甚至逼着他们不得不下场,去给太子当免费的护卫。
王承恩没有发怒。
他知道,林昭的是对的。
如果五皇子这种疯狗上位,绝对会撕碎一切商业规则,直接动用暴力抢钱。
明德社的钱庄,首当其冲。
王承恩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厚重的锦袍衣摆。
“青主会考虑的。”
留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他没有再多看林昭一眼,转身拉开木门,一步跨出,隐入漫风雪之郑
木门重新合拢。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彻底松开,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跟着林昭从江南杀到大同,见惯炼光剑影。
但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朝堂与资本的博弈,远比战场上的白刃战更凶险。
不见一滴血,却能诛连九族。
林昭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秦铮望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内心因林昭这番化被动为主动的反杀而震荡不已。
在死局中不仅没有低头,反而精准捏住了对方的死穴。
硬生生把一个来趁火打劫的资本巨鳄,逼成了必须下场保太子的免费打手。
这等算计,这等对人性的洞察,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大人……”秦铮嗓音发干,“明德社真会乖乖去按住三大营?”
林昭平静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缺了盖子的残茶,喝了一口冷透的茶水。
“资本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不确定性。”
林昭声音平稳,语气淡然:“五皇子和卫渊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青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赌命。他知道该怎么选。”
这轮致命的立场试探已落下帷幕。
林昭将茶碗搁在桌上。
此时。
总督府外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车嘶鸣声。
车轮碾压青石板的沉闷动静,伴随着马鞭的抽打声,连成一片,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砰!”
苏安一把推开花厅的门,脸上满是狂喜,连气都喘不匀。
“大人!”
苏安高声通报,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破音:“首批受邀的晋商到了!平阳府的盐商乔家、太原府的票号大掌柜,还有陕商的几位财神爷,全都带着真金白银来了!”
林昭站起身,随手掸璃青色鹤氅上的褶皱。
眼中透着果决的神色。
卫渊想用断粮来饿死他,明德社想用兵变来要挟他。
但他们都忘了,大同现在手里捏着的,是整个大晋最核心的工业产能。
“走。”
林昭迈步跨出花厅。
风雪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光乍破。
“去会会这帮挥舞着银票的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