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金市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方岩把相机和录音笔放在桌上,泡了两杯速溶咖啡,一杯推到林易面前。
林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方岩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关键词:老戏台、下半场、七十年、归元祝祷术。
写完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沙沙的背景音里,那段锣鼓声又被放了出来。
咚咚,咚咚咚,节奏很慢,像是有人在地底一下一下地跺脚。
然后是那个戏子沙哑的唱腔,尾音在往下坠。
最后是林易的声音:“你们等了七十年,等的不是下半场戏,等的是一个给你们唱下半场的人。”
“这句话写得太好了。”
方岩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看着林易忍不住夸赞道。
“我一定要把它写进剧本里!不过,那些骨头怎么办?报警吗?”
“嗯。明我去找当地派出所报个案,就在柳渡老戏台下面发现了疑似人骨,让他们来处理。”
方岩沉吟片刻:“如果他们问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如实。我是探灵主播,去那里拍素材,无意间发现的。”
方岩忍不住笑了:“就这么简单?你不怕他们觉得你在搞封建迷信?”
“我搞的是探灵,不是封建迷信。”
“二者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
“而且那截骨头是真东西,不管是谁发现的,警方都要查。”
林易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个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几块灰白色的碎片,很,比指甲盖大一圈,边缘参差不齐。
他从戏台下面的泥里找到了一截不化骨碎片。
左未央在滇西的时候教过他,不化骨碎片和普通骨头的区别在于颜色和纹理。
普通骨头埋在土里几十年表面会被腐蚀出细密的气孔,呈灰褐色。
不化骨碎片即使埋了几百年,表面还是灰白色的,有一层类似瓷釉的光泽。
林易把密封袋举到灯光下,让方岩看清碎片表面的纹路。
方岩凑近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变:“这不会就是你的那种……不化骨吧?”
“应该不是,但看着有点像。”林易收起密封袋。
“不化骨是邪修炼出来的,普通死者的怨气再重,也凝聚不出不化骨。”
“如果真是,那明有人来过柳渡,在老戏台的尸骨里混了一块不化骨碎片。”
“要么是当年埋尸的人干的,要么是后来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方岩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故意放进去是为什么?”
“不知道。”林易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但不管怎么样,明先去趟派出所。”
方岩把笔记本合起来也靠到沙发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盘算一个新剧本的框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沪剩”
方岩把录音笔收好,站起来拎着自己的背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以后还能不能找你?”
“不是聊剧本,是我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另一面知道得太少了。”
“我......想学。”
林易靠在窗边看了他一眼:“这种事学起来不轻松,搞不好会把命搭进去。”
方岩把门拉开,回头笑了一下:“我写悬疑剧本的,命早就搭进去了。”
......
从金市回沪市,林易开车带着方岩。
方岩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翻笔记本。
他把这几记的东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用红笔在几段旁边打了星号。
老戏台的锣鼓声、戏子的开场礼、归元祝祷词,还有林易最后的那句“等了七十年,等的是一个给你们唱下半场的人”。
“这句话我一定要用。”
方岩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湍田野。
“但不是用在戏台这段,我想把它放在整部剧最结尾的地方,让主角对最后的反派这句话。”
“等了几十年也好,等了几百年也好,等的都不是报仇,等的是一个能帮他们结束的人。”
林易强打着精神,昨晚从柳渡回来已经快凌晨两点,早上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折腾了大半。
方岩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这个编剧的脑回路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看到鬼第一个反应是跑,他看到鬼第一个反应是把台词记下来。
“林老师,那些骨头后来怎么处理了?”方岩问。
林易:“派出所已经立案了,法医下午去现场挖,估计得挖好几。戏台下面的土层很厚,埋了多少具还不清楚。可能是几十年前一桩没破的旧案,等法医鉴定结果出来再。”
“那些不化骨碎片呢?”
“寄给专人去处理了。”
方岩拿起录音笔把这段话录下来,又补了一句:“‘不化骨碎片需由专业人员处理,这句也记上。”
林易笑了一下,没话。
方岩这个人最让他舒服的地方就是知分寸。
他不会像那些狂热的猎奇爱好者一样缠着自己问东问西,也不会像那些唯利是图的中介一样急着把自己的经历包装成商品。
他就是安安静静地观察,然后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看到的东西变成故事。
快到沪市的时候,方岩忽然:“林老师,这段时间我可能得闭关写剧本了。初步计划写三季,每季十二集,第一季的主线就用柳渡老戏台那个案子改编。一个被埋了七十年的戏班,一个能听见鬼魂唱戏的探灵主播,一场跨越阴阳的归元祝祷。”
“大纲写好了发我看看。”
“一定!谢谢您这几带我见识了真东西。”
把方岩送到了指定的地方,林易看了方岩一眼:“方老师,写剧本的时候记得一件事。那些东西不是怪物,它们只是被困住了。困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人。”
方岩点零头,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两人分开林易直接回联络站。
回到联络站的时候已经黑了。
林易掏出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客厅里的布艺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他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坐下来给左未央发消息。
“不化骨碎片寄出去了,顺丰,估计后到鹤城。”
过了半时左未央才回复,山里信号差,消息转了半才发出来:“收到。我让王逸帮忙鉴定一下,看能不能追溯碎片的来源。”
林易打字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师父的魂魄已经稳固了大半,祭柱温养的效果比预期好。”
“山鬼的残魂也很稳定,前几还在祭柱里翻了个身,把阿郎吓了一跳,以为地震了。”
林易看着屏幕上“翻了个身”四个字,能想象出阿郎当时的表情。
“另外,”左未央又发来一条,“蒙婆婆让我转告你,升华祝祷术还有几个变招你没学到,有空回来补课。”
林易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悬铃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晃着。
他想起在柳渡老戏台上那个雾气凝成的戏子,水袖、盔头、沙哑的唱腔,还有消散之前最后那个弯腰的开场礼。
七十年。
等了七十年,终于有人来听他们把下半场唱完。
林易睁开眼,从背包里取出夜枭面具放在茶几上。
面具额头的刻痕里暗金色的光缓缓流转。
窗外,沪市的夜色一如既往地明亮。
远处陆家嘴的摩楼群在夜幕下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这个城市有太多人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句永远不会听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