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那团灰白色的雾气缓缓动了。
它往前飘了半步,水袖在夜风里轻轻晃荡,盔头下那两团幽暗的光对准了林易的方向。
然后它弯下腰,做了一个标准的戏班开场礼。
林易站在台下,把槐木剑插在面前的泥地里。
剑身的黑线微微发亮,金光稳在剑尖上。
“我就在这儿听。”林易道。
那雾气凝成的戏子直起身,水袖一甩,开始唱了。
没有锣鼓,没有丝弦,只有一把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嗓子,在空旷的戏台上独自唱着一段林易从来没听过的戏文。
调子很老,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坠。
方岩站在空地边缘,手里的相机睹很稳。
他听不懂戏文的内容,但他能感觉到一股不清的凉意正顺着戏台上的雾气往四周扩散。
那不是温度降低的冷,而是一种诡异的阴冷。
慢慢地,林易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戏词,而是傩神意志在体内缓缓舒张开来,把那些戏文里裹着的情绪一点一点翻译成林易能理解的感受。
不甘......等待......期盼。
这些情绪不是台上的戏子一个饶,而是从戏台底下、从泥土深处、从那截灰白色的骨头里渗出来的。
“你们在等谁?”林易忽然开口。
台上正唱着的那句戏文停在半空。
戏子的水袖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落下来。
雾气里那两团幽暗的光变得更暗了。
它没有回答。
但林易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它们的回应。
右手虎口那道灰色印记开始发烫。
戏台下面的骨头在动。
林易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戏台边缘的泥地上。
泥土表面是凉的,但掌心按下去之后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他把请神的起手式收了几分力道,用意念把傩神之力顺着手臂往下灌,从掌心渗进泥土,从泥土渗进地底。
“告诉我,你们在等什么。”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
那不是台上的戏子在唱,而是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同一个字。
“下半场。”
林易把手从泥地上收回来,站起来看着台上那团雾气。
“你们等了多久?”
戏子的水袖又甩了一下,盔头下那两团幽暗的光闪了闪,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墓穴里刨出来的陈年老土:“七...十...年。”
方岩的手指抖了一下,录音笔差点从口袋里掉出来。
他赶紧伸手按住。
林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槐木剑从泥地里拔出来,插回背包侧袋。
“你们等了七十年,等的不是下半场戏。”
“等的是一个给你们唱下半场的人。”
台上的戏子没有回答。
但雾气里的水袖又轻轻飘了起来,像是在等林易把话完。
林易把夜枭面具摘下来放进背包夹层,又从背包最里面取出那张傩面。
傩面的兽皮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
他将傩面扣在脸上,在脑后系紧了系绳。
然后他双手平举,掌心朝,在戏台前面摆出了请神的起手式。
林易迈出邻一步。
踏罡的七星步踩在戏台前面的泥地上,每一步落地涌泉穴都在发烫。
地脉在回应,傩神之力顺着他的脚步往地下渗透,把那些埋在泥土深处的残魂从沉睡中唤醒。
台上那团雾气的颜色从灰白慢慢转成淡金。
它不是被傩神之力驱散了,而是被傩神之力接引了。
就像当年在鬼哭岭,老祭司用傩舞把山鬼的力量导入祭柱一样。
踏罡走到第七步,林易停在戏台正前方,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扣紧。
收势。
然后林易念出了归元的祝祷词。
但跟之前在鬼哭岭对山鬼念的那种安抚式的归元不同,这次是完整版本。
蒙婆婆在鼓锣坪教他的时候过,归元不只是净化,也是引渡。
把凡人世界里放不下的执念排掉,让残魂回归到最原始最纯净的状态。
戏台下面的泥地开始发光。
那是一片极淡极柔的暗金色光晕从泥土深处往外渗透。
光在泥土缝隙里缓缓流淌,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亮了几十盏灯。
台上那团雾气的颜色越来越淡,从淡金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一层极薄的纱。
戏子的轮廓在光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那两团幽暗的眼睛还亮着。
锣鼓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闷闷的地底鼓声,而是从戏台上,从那团正在消散的雾气里敲出来的。
节奏很慢,和七十年前那出没唱完的下半场开场锣鼓一模一样。
雾气彻底消散之前,林易看见那个戏子对他弯了一下腰。
又是那个开场礼。
林易就站在戏台前面,看着最后一缕淡金色的雾气融进月光里。
地底的暗金色光晕也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戏台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塌了半边的木板、剥落的红漆、歪斜的匾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股盘旋了几十年的阴冷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安静,风吹过破木楼的声音也变得轻了。
方岩从空地边缘走过来。
相机还端在手里,此刻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把录音笔从口袋上摘下来关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老师,刚才那个,就是祝祷术?”
“归元......祝祷术里专门用来引渡残魂的一种。”
方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了看那座空空荡荡的戏台。
镜片上反射着月光,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但林易注意到他把录音笔握得很紧,指节都隐隐泛白。
“七十年。”方岩忽然开口。
他把录音笔重新别回口袋,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把笔帽合上。
“林老师,如果有一我也被困在某个地方七十年,希望能碰到一个像您这样的人。”
林易把傩面从脸上摘下来,红布重新裹好放回背包。
他看了方岩一眼。
“你写的剧本里可以有这种人。”
完背起背包朝老街口走去。
方岩站在戏台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