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于莉依旧固守分寸、执意推脱,陈向阳收敛客套的笑意,身形微微往前半步。
落日余晖顺着他英挺的眉骨缓缓滑落,将他轮廓衬得深邃分明。
常年身居科室要位沉淀出的沉稳气场,伴着暮色晚风轻轻铺开,温润却自带压迫,从容却自带分量。
他太懂于莉。
性子软、心最善、最重体面、最怕欠人情,更因为心底藏着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所以处处避嫌、时时克制,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落人口实、惹人闲话。
陈向阳眸光温和,却字字笃定,避开所影答谢、请客”的客套,只拿最稳妥、最让她无法拒绝的公事缘由,轻轻破开她紧绷的心理防线。
“于莉,你别总把分内工作挂在嘴边。”
“京茹年纪太,又是初入厂区,未来大半年的轮岗排班、客房顶岗、应急替班,全都要靠你手把手带、手把手教。”
他语速平缓,嗓音低沉温润,像晚风拂过水面,稳妥得让人安心。
“今这顿饭,不是答谢。”
“是借着晚饭的空档,咱们坐下来安安稳稳把她后续的工作细则定清楚。
免得日后岗位磨合生疏、流程错乱,反倒拖累你、拖累招待所整体工作。”
他目光轻轻落在于莉清丽隐忍的眉眼间,看得通透,却分寸绝佳,半点不戳破她藏了数年的心事,只以最体面的方式成全彼此短暂的相处。
“再者,京茹是孩子心性,心思细又敏福
今你若是推辞不去,她夜里必然胡思乱想,总觉得是自己麻烦了别人、拖累了你。
你素来心软疼人,忍心让姑娘刚上班就惴惴不安、心里压着事吗?”
一旁王慧轻轻抚着隆起的腹,眉眼温柔似水,顺着丈夫的话柔声附和:
“向阳得周全。办公室谈工作太紧绷,饭桌闲聊反倒自在,你也不必处处拘谨。”
秦京茹更是攥紧于莉的衣袖,杏眼亮晶晶的,一脸恳切央求,软声撒娇:
“于莉姐,去吧去吧,我真的特别想跟你一起吃饭!”
层层温柔的劝、合情合理的托词、无处可挑的体面理由,彻底击溃了于莉心底坚守许久的防线。
她纤长的指尖不自觉拧着蓝色工装衣角,澄澈眼眸一次次悄悄偷瞟身前俊朗挺拔的男人。
数年深埋心底的爱恋,岁岁年年、克制隐忍,无数个日夜远远凝望、默默惦念。
如今难得有一个光明正大、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的机会,有工作为盾、有理有据,不必愧疚、不必避嫌、不必自责。
心底汹涌翻涌的酸涩与欢喜交织缠绕,理智节节败退,情愫悄悄燎原。
良久,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绯色,压下满腔缱绻柔情,轻声应允:“那我就叨扰你们夫妻俩了。”
几人并肩踏出招待所院门。
晚霞铺满际,厂区红砖宿舍楼整齐排列,晚风徐徐,吹走白日喧嚣。
街边再无早年私下摆摊的零散贩,只剩国营副食店亮着昏黄灯光,合作缝纫社门口工人三三两两闲谈散步。
于莉刻意落后半步,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陈向阳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走得从容端正,步履沉稳,身姿挺拔,一身干净工装穿出旁人不及的儒雅气度。
晚风卷起她鬓边细碎发丝,藏在眼底多年的深情执念,无人知晓、无人窥见,只随晚风悄悄散落漫霞光里。
一路慢行,不多时,四戎达老街国营回民食堂。
青砖灰瓦的老式店面,斑驳黑漆木牌,门口整洁肃穆,是整条老街规格最高、最正规的国营饮食网点。
店内人声安稳,没有杂乱喧闹,只有食客低声闲谈、碗筷轻碰、铜锅沸水轻轻咕嘟的声响,满满都是踏实厚重的年代烟火气。
四人择了靠窗的干净方桌落座。
刚坐下,穿靛蓝粗布围裙、手脚麻利的跑堂抬眼瞥见陈向阳,神色瞬间恭敬起来,连忙快步上前弯腰问好。
“陈科长!您稀客啊!好久没过来坐了!”
寻常职工、普通干部进店,伙计只是例行公事接待,唯独见到陈向阳,眼底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熟稔。
这家回民食堂后厨掌勺的头灶大厨王大壮,是轧钢厂食堂大厨何雨柱的亲师兄,两人情同手足。
而陈向阳,是何雨柱最敬重、最交好的朋友,平日里多有照拂。
王大壮受师弟嘱托,一直记着这份人情,早把陈向阳当成自家兄弟看待。
店里最好的肉、最新鲜的货、最宽松的待遇,永远优先给他留着。
陈向阳淡淡颔首,眉眼温润从容,语气平和随意:“今带家里姑娘,还有招待所的同事,过来吃顿便饭。辛苦你们了。”
罢,他从容不迫拉开中山装内袋。
不同于普通工人每月攥着寥寥几张票券、精打细算过日子,他指尖取出一叠叠整齐规整的肉票、副食票、细粮票,分门别类、厚薄均匀,轻轻摊在桌面。
六零年代物资紧张、票券金贵,寻常人家连几两肉票都视若珍宝,可他神色淡然,随手铺开,不炫不耀,却自带一种身居高位、待遇优渥、底蕴深厚的从容阔绰。
跑堂看得心底暗暗咋舌,愈发恭谨,连忙俯身候着点菜。
陈向阳目光淡淡扫过店内,从容开口,声音不高,却句句笃定:
“今后厨鲜肉留得有吧?给我来三斤当日现宰羔羊肉。”
“再上一盘卤羊腱、酱羊肚双拼凉菜,一份酱牛肉拼盘。”
“素菜配齐:酸菜、冻豆腐、大白菜、红薯粉条、油面筋、时令青菜各一份。”
“菜两碟,糖蒜、凉拌萝卜皮。”
“主食四个芝麻火烧,再打一壶好酒。”
伙计手里的制式三联播笔一顿,瞬间愣住,下意识声提醒:
“陈科长,您是熟人我才敢,咱们食堂每日食品公司调拨鲜肉有限,一般一桌最多四两、六两,三斤实在是……顶咱们半店晚市量了!”
换作旁人,伙计早就直接婉言回绝、依规限制份额。
但对着陈向阳,他不敢硬拒,只敢委婉劝。
陈向阳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没有半分张扬,只轻轻一笑:
“无妨。你去跟王大壮一声,是我在这。”
短短一句,分量千钧。
“哎!明白!我这就去跟王师傅!”
伙计瞬间恍然,立马不敢多劝,提着单子快步冲向后厨,隔着布帘高声喊道:
“后厨王师傅!三号桌陈科长!当日鲜肉三斤!全套荤素顶配!单独起锅!优先伺候!”
后厨立刻传来洪亮爽朗的应声:
“知道了!是向阳老弟!给他留最好的上脑嫩肉!全新炭火新锅底!别人排队不管,这桌优先!”
听得清清楚楚。
这便是陈向阳的底气。
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人脉、级别、隐性待遇,才是真正的特权。
邻桌几桌厂里老工人、普通干部听得一清二楚,全都下意识侧目,眼底满是震惊与艳羡。
谁都知道这年头吃肉何其难,家家户户按月掐票、省吃俭用,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大口吃肉。
可陈向阳一顿私宴,直接包走半店鲜肉,后厨大师傅亲自特殊对待、破格伺候,这份面子、这份底蕴、这份不动声色的阔绰,街面上找不出几个人来。
身旁,王慧轻轻靠着椅背,温润眉眼静静凝望着自己丈夫。
她太熟悉他这份深藏不露的能耐。
外人只看到他温和儒雅、待人谦和,却不知他身居要职、待遇优渥、人脉极广,平日生活素来节俭克制、低调朴素,从不张扬半分特权。
今日这般破例铺张,不过是为了答谢于莉整日费心帮带京茹,亦是想让初来城里的姑娘好好开开眼界、踏实安心。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温柔替他理了理衣角,柔声细语,满是夫妻多年沉淀的缱绻体贴:
“难得你这般费心。不过羊肉热性大,酒浅尝就好,别贪多伤身。”
语气温软,体贴入微,没有半分埋怨铺张,只有全然的信任、理解与柔情。
另一边的秦京茹,早已看呆了。
乡下长大的她,一辈子没见过这般场面。
一年到头难沾几次荤腥,何曾见过有人一顿饭直接三斤嫩羊肉、荤素摆满一桌,连国营大厨都要特意优待、破格伺候。
她睁着圆圆的杏眼,满眼亮晶晶的崇拜,悄悄凑近于莉耳边,声喃喃:
“于莉姐,向阳哥也太厉害了……我今才算真的知道,向阳哥根本不是普通人!厂里最好的师傅都要给他面子!”
满心满眼,皆是信赖、仰慕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