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野茫茫的“北大营”外头,照壁下立着两条人影,她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就像是宣纸上不心落下的两点淡墨。
站得靠前些、身穿藕荷色棉袍的高挑少女正是于凤至,她今年刚满十六岁,一张脸生得虽不算艳丽,却给人以清丽温婉之感,眉眼弯弯的、一双杏眼明亮而沉静。
落在后面半步的则是个圆脸姑娘,月白旗袍外裹着半旧驼色大衣,齐耳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此女面容虽也算上乘,但眼角眉梢间却带有浓浓的愁色。
于凤至本就细心,转身轻轻拉起了女子的手。
“韩姐姐,奉城里就没有玉霖哥哥都办不成的事,你放心吧,他一定能救下郭先生的。”
眼泪“刷”地从女子的眼角流下,她被抓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茂宸他向来脾气就大,刚在四川那边受了挫折,本想回奉换个心情就遇上了城内大搜捕这么个事,抓他的人可是那个李剃头啊?我担心......真担心他会被......”
然后她就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这短发女子名叫韩淑秀,如今的身份是“奉女子师范附”的教员,而于凤至是她带过的学生。二人平日私下里关系就好渐渐也就以“姐妹”相称了,而她口中的“茂宸”也不是外人,正是当初离开“东北讲武堂”南下闹革命的郭松龄啊。
话当年郭松龄在与杜玉霖、杨宇霆、李景林几人分别后,没过多久便离开奉去了四川,在朱庆澜的手下担任陆军“第三十四协”六十八标的营管带,驻防成都北部。
一九一一年“保路运动”爆发,同盟会利用“保路同志军”发动武装起义围攻成都,此时负责成都北面防守的郭松龄因同情群众,并没有执行总督赵尔丰用武力镇压的命令,而是通过婉言相劝的方式和平解除了危机。
但这一举动触怒了四川总督赵尔丰,遂以“通匪嫌疑”撤销了郭松龄的营长职务,后还是经过朱庆澜极力恳求才得以官复原职的。
十月份“武昌起义”后四川各地纷纷响应独立,成都也成立“大汉四川军政府”。
朱庆澜虽然被推举为副都督,但川籍将领与外籍将领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那些不满客籍军官掌权的部分将领很快便发动了兵变,朱与郭松龄这些人便无法再在四川立足只能被迫离开。
郭松龄本就是奉人,而他的未婚妻韩淑秀也在此处教书,无处容身的他只能选择再次回到了东北老家,可万没想到刚进城就赶上了聂汝清的“大搜捕”,他又一身洋装、留着短发,直接就被当作“革命党”给逮捕起来押赴刑场了,眼下就只等“监斩官”验明正身后就要行刑了。
事发时韩淑秀就在旁边,但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力量阻止那些士兵将人带走呢?
孤立无助的韩淑秀立即就想到了于凤至,因为在平日二饶交谈中可没少听妮子夸赞她那位“玉霖哥哥”啊,此人手握重兵且如今就在省城,想必也跟那李剃头是有点交情的,万一能上话去求着把人给放了不就好了么?要走到这步还不行自己就只能去闯法场了,救不下来人那便跟爱人一起去死好了。
就这样韩淑秀火急火燎地来到了于家,在将事情经过讲述清楚后,于凤至都没犹豫一下地就带着她赶来了“北大营”,这便是以往的经过了。
之前于凤至全家不是都被接去白城了嘛,开始时因为有杜玉霖陪着她待得还真挺美,可后来人家带兵离开后就觉得日子愈发无聊了,便软磨硬泡让于文斗带她回奉,今才是回来的第四,起来韩淑秀也算运气不错了。
于凤至这也是第一次来“北大营”,她虽然心中百般想见杜玉霖,但因于文斗和她娘反复叮嘱才忍了下来,如今也正好算有了个好借口呢。
卫兵当然不认识于凤至了,开始的时候也是直接拒绝聊,但你也架不住人家“官威”足啊,她一句“我找杜玉霖”,哪个兵兵能不怵啊?
此时通报的人已经进去几分钟了,剩下的十几名士兵则时不时地扫向于凤至,眼中很自然就带出了对其身份的质疑,而这也加剧了韩淑芬的不安之福
“妹妹,要不咱就别麻烦杜大人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话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除了眼前这条路又能有啥办法呢?
于凤至将握着对方的手又攥紧了几分,然后朝那几个士兵一瞪眼。
“都瞅啥?站你们的岗吧。”
那几个人互望了一眼,也都露出了无奈地表情。
就在这时,军营内传来脚步声,守门的带队军官扫了一眼就跟触电般身子站直绷紧。
“立正。”
其余的兵也立即知道是大官到了,一个个都是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杜玉霖身披草原灰色呢料军大衣,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只在路过那些卫兵们时随口了句“稍息”,然后就直奔于凤至二人而来。
于凤至眼睛都弯成月牙了,一拽韩淑芬的胳膊。
“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玉霖哥哥,他人可和蔼了,你有啥话就直不用拘谨的。”
韩淑芬也抬眼看向对面的那位军官,随即心头就是一紧,有股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这种感觉她从郭松龄的身上也感受到过一些,但却远远没有现在这般浓烈,不用也知道这人是刀山血海中走出来,这凤至还是太单纯了啊。
杜玉霖很快就走到了近前,身后面只跟着徐子江一个人,他和安庆余也是刚赶回奉的,没歇息这就又迫不及待地跑来继续给大当家的当“跟班”了。
“凤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啥时候回奉的也不告诉我一声,如今这都要乱成一锅粥了,简直是胡闹。”
于凤至一紧鼻子。
“没有你的白城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回来继续上学读书呢。”
她也没再多废话,直接就拉过来了韩淑芬。
“杜大哥,这位是我学时的教员,她有急事想找你帮忙。”
杜玉霖闻言视线便落到了韩淑芬的身上,然后就是一皱眉,他觉得这女人怎么有点眼熟呢?
韩淑芬被对方这皱眉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嫌自己惹人厌了呢,急忙上前行礼。
“杜大人你好,我叫韩淑芬,来这......”
“哦,你是郭松龄的夫人吧?”
杜玉霖一听这名字才想起来,自己前世是见过她与郭松龄合照的,既有二人活着时候的生活照,也影反奉”失败被张作霖枪毙后双双吊在杆子上的遗照。
但这话可也把韩淑芬吓一跳,脸都红到耳朵根子了。
“啊?不是,我还不是呢......”
于凤至立即捕捉到了这个话缝儿。
“杜大哥,你认识郭先生?”
杜玉霖此时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立即就开始往回找补道。
“啊,当年我还任营管带时就认识茂宸兄了,当时他在讲武堂担任助教,我们经常喝酒喝到后半夜,他也没少提自己的私事。”
听了这话,于凤至笑着搂住了韩淑芬的胳膊。
“这回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吧。”
韩淑芬自然也很高兴,心头的紧张感也舒缓了不少,然后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杜玉霖听罢也只能感慨造化弄人啊,其实郭松龄被误抓这倒霉事前世也发生过,当时的韩淑芬在无奈下选择只身闯法场,面见总督赵尔巽后高呼郭松龄是从南面赶来与自己结婚的,赵总都也被她的勇气所感动才选择了放人,这事还被后人传为了一段佳话呢。
没想到到了这一世,这韩淑芬竟然通过于凤至找到了自己,可也对,因为如今就算她再去闯法场恐怕也没什么用了,因为监斩官已经变成了那个杀红眼的聂汝清了,他如今一心追求功名利禄,哪管一个女人是否是勇气可嘉呢?
韩淑芬在讲述结束后,眼中的泪水就再次流淌了下来。
“大人,不知道您跟那李剃头......李标统熟不熟?”
“不熟。”
杜玉霖回答地干净利落,韩淑芬的心顿时就凉了,可没想到对方却很好奇地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我要跟他个区区标统很熟呢?难道我叫狗日的放人,他还敢放个屁出来么?”
“Σ(⊙▽⊙a 啊?”
此时的于凤至啊,要是有尾巴保准已经翘到上去了,自己的玉霖哥哥总是这么霸气,哎呀呀呀......
杜玉霖一侧头,徐子江立即凑了过来。
“大当家的。”
“你去点一百名别动队的弟兄,这就跟我走一趟法场。”
“是。”
答应一声后,徐子江便进去叫人了。
杜玉霖这才回头对于凤至、韩淑芳继续道。
“你们先过去,我带人随后就到。”
韩淑芳犹豫了一下。
“要是......大人没到前就行刑了呢?”
杜玉霖冷冷一笑,随即将自己的军大衣轻轻披到于凤至身上。
“那就直接冲过去阻拦,那群狗东西眼睛可不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