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老也看不惯太拧巴的人,费筱星远远躲开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向来稳定的东南城区突然被异形攻破了,不巧的是,那里恰好是颜家负责镇守的地方。
颜父颜母才去中心城区开会,上面的命令就传达了下来,要求颜蓉一个众人眼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姐和影子人组织一同前往边境对抗异形。
瞒着颜家把他们的掌上明珠派去前线,等她“不幸”出了事再把噩耗带回给颜家。或许那时还要演一场“颜蓉鲁莽不听劝,一心热忱报效惊鸿”的大戏。
那些腐朽的上层简直是把不怀好意摆在了明面上,居然还妄想颜家乖乖做提线木偶,任他们摆布。
那些人自己愚昧久了,便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没有头脑。
回想起父母临行前的布局,颜蓉就忍不住乐。一旦自家长辈彻底看清了惊鸿区上层的真面目,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凭颜家本身的体量就足够那些蛀虫煎熬的了。
只要他们最宝贝的女儿没有出事。
颜蓉望着冒险潜入颜家老宅送口信和抑制剂的上线,面色担忧:“为惊鸿解忧排难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我毕竟是异种,打了抑制剂恐怕难以尽全力守住边境。”
“这你不必担心,”通过变身器处理的机械音从上线带来的通讯设备中传出:“上面自有考虑,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
“是!我随时为惊鸿献出一切!”
临危受命的热血少女真无比,满眼都是对上级的信赖孺慕。
送走了工具人上线,颜蓉对着空空如也的注射器咂摸了一下嘴。
非得亲眼见着她打下抑制剂,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快么。颜蓉可不相信自己受抑制剂冲击,不得已做了心脏移植手术的事那些人会完全不知情。
不够聪明但够阴险,不愧是位高权重漠视人命的老登。
不枉颜蓉从长辈安排的秘密基地偷偷跑回到如今已空无一饶颜家老宅,不然怎么有机会让对惊鸿首领信任尚存的父母亲耳听到这番话。
谨慎到胆怯的权贵者恐怕怎么都想不到,有人能把顶尖专家拍着胸脯保证过的高科技声音处理系统轻易破解,还能在他忠心下属的眼皮子地下留下录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头手握罪证就等着和影子人队友汇合的颜蓉兴致冲冲,这边被迫要继续扮演温和得体“郁金香”的费首领眉头紧锁。
“别看我,你那能力攻击性有多强你不知道啊,”薛良像是命不久矣的绝症患者瘫软在床上,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大概就剩下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了:
“这种状态去做任务我非死在外面不可,首领,你不至于让我撞见了一场苦情戏,就恼羞成怒到要杀人灭口吧?”
薛良拿酷爱自虐的友人没辙,只能不轻不重地刺几句以表达对他悲观消极态度的不认同。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费筱星全然不搭理他,转而问一旁的锦鲤:“赤兔呢?”
“不知道,刚才突然就离开了,可能是去做任务了。”
啧,他作为首领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属下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即刻去做。
再看看望望地就是不敢望他的薛良,费筱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费筱星都要气笑了,他还真是没给错代号,赤兔赤兔,人如其名,遇上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能打的心腹废了一个跑了一个,只剩下个打辅助的吉祥物眨巴着双眼和他对视。
费筱星深深地叹了口气,感慨自己能信任的人实在是太少。
“那是你太多疑。”
薛良没力气做任务,吐槽的力气倒是不少。
不过这话确实不算错。
能加入影子人组织,除了颜蓉这种特殊存在,无一不是经过精心筛选,无论缘由都绝对不会背叛组织的人。
可事到如今,被费筱星划进能信赖的圈子里的,还是只有变色龙、赤兔和锦鲤三个人。
薛良是费筱星儿时的邻居,可以那次若不是因为他发现及时,尚且年幼的费筱星未必能活下来。
的孩子攀附在四层楼高的空调外机上,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虚弱地像一只快要被冻死的猫崽子。
赤兔是费筱星成长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和他拥有共同理想的人,他们一同建立了影子人,组织也是他的心血。
锦鲤则是被已经成为首领的费筱星从研究所里救出来的,对他盲目信任崇拜,首领东她绝不往西。
除了他们三个人,费筱星谁都不肯信。
哦,现在还要多一个颜家大姐。
想到这儿,薛良控制着不大灵活的眼皮,抽搐着翻了个白眼。
看重成那样,却连承认都不敢。
别看费筱星总能在人前装出个稳重自持的模样,薛良却知道他在听到东南城区被异形攻破的消息后又偷摸跑去地下室待了几个时。
也因此给了赤兔提前跑路的机会。
薛良在楼梯口等到冷汗淋漓的人时都想放弃原本的打算了,偏偏友人还在嘴硬:
“我感觉此刻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前所未有的清醒,绝不会控制不住伤了她。
薛良被逞强的人气得够呛。好吧,既然首领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不介意再推他一把。
反正首领是铁打的身体豆腐捏的心,多见见颜姐比什么都强。最好一见面就把死结给解了,别给他再整那出凄楚的琼瑶剧。
再有他和赤兔在后面跟着,加上颜家那位女壮士惊饶武力值,想来首领也不会出事。
这些暗潮涌动颜蓉全然不知,她只知道费筱星或许是被她之前质疑能力激得过火了,一心一意地冲在前面对抗异形,连头都不回。
男人落下攻击的线条利落好看,虽自我设定是文职,但一刀带走一只异形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颜蓉基本上失去了动手的机会。
于是干脆收炼注视着男饶背影,任由他表现自己,好证明那句实力不俗是真的。
只是……费筱星今日穿的袍子似乎颜色格外的深,像是被什么液体完全浸透了,难道是异形的血?
“走吧。”
颜蓉还没分析出个所以然,费筱星已经收炼,看来这处入侵也暂时解决了。
“可以呀香香。”颜蓉拍了拍费筱星的肩膀正要再多夸两句,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掌心被染上了暗沉的红色,异形的血刚才有溅到男饶肩膀上吗?
颜蓉拧着眉,试探着在同样的位置再次拍了拍,这次没有错过被费筱星压抑在喉咙里的极其微弱的闷哼。
“你受伤了?”
费筱星侧过身避开颜蓉的手,苦笑夹杂着歉意被他含混在唇齿间:“我毕竟只是个有点自保能力的文职罢了,做不到在对战中完全不受伤,让您失望了。”
胡扯,颜蓉又不是瞎子,有没有异形山费筱星她能发现不了?
但现在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衣服脱了我看看。”
随手一碰就能触到费筱星的伤,颜蓉无法想象黑袍包裹之下男饶身体状态得有多糟糕。
“劳您挂心,我并无大碍。”
费筱星整了整衣袍,在血腥的环境里呆的久了就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有多重,还以为随随便便能把人敷衍过去:
“今日就到这里吧,我有些疲乏了。”
完,就转身想走,被颜蓉扯着袖子拽了回去。
任由伤口流血那么久,费筱星其实早就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了,能强撑着砍翻所有异形全靠战斗本能。
这下被颜蓉一拽,再也生不出分毫反抗的力气,重重地砸进少女的怀里。
颜蓉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渗透进她的衣服里,怀里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冰冷的面具阻碍了颜蓉感知费筱星的痛苦,给他保留了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体面。
“……别……”
费筱星努力地躲闪,不肯叫颜蓉摘下他的面具。却不知道让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动作也不过是扬了扬脖子,幅度甚至没能超过一厘米,抵挡作用微乎其微。
颜蓉的手顿了一瞬,还是义无反关推起了费筱星的面具,把不知从何处摸出来蓝色液体灌进男人惨白的双唇里。
清甜的液体涌入喉中,伤口突然泛起了麻酥酥的痒,费筱星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些微的力气。
于是眼底的液体便流淌地愈发汹涌了。
“行啦,别哭了。”
颜蓉本来还为费筱星不爱惜自己气得要命,这会儿看他枕在自己膝上,绝望颓丧一心装死,又好笑又心软。
“你们那是有什么揭下面具就要负责的传统么,”颜蓉慢条斯理地把面具给费筱星扣回去:“只是看到你半张脸就值得你哭成这样?”
“……什么?”
费筱星有些迟钝地追问,视线下意识追随着颜蓉的目光,傻乎乎的模样没有分毫消除她记忆时的运筹帷幄。
“还是仅露这半张脸,你也必须得嫁给我了?”
颜蓉垂下头,隔着面具和费筱星对视。
【嘴唇薄厚适中适合接吻,眼睛漂亮勾人,睫毛也长,要是被亲的话会颤抖个不停吗……】
费筱星倏而一惊,猛地从颜蓉身上撑起:“荒唐!”
藏在面具里的嘴唇变得又麻又热,费筱星无措地咬了咬,企图赶走莫名其妙的幻觉。
他满心慌张羞赧,于是错过了颜蓉脸上一闪而过的戏谑笑意。
再次对视视线时,只能看到少女眼中的迷茫无辜,显然是不懂他怎么突然反应那么激烈。
“没那种法,请您不要瞎想。”
成为研心异种以来,费筱星少有这样憋屈的时刻。
“没有就没有呗,”颜蓉扶住恨不得离她八尺远的人:“别瞎折腾了,治疗液我就那一支,你再把自己伤口折腾裂了我可没法子了。”
治疗液是颜家投资医药产业这么多年来的意外之喜,能在极短时间内治愈一个饶外伤,基本没有副作用,只是内里的空虚还需要花时间去养。
治疗液原材料珍贵,颜家拢共就制作出来了两支,一支被去赴鸿门宴的父母带走了,一支留给了颜蓉。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吗?”
能随意把用来保命的东西送出去。
“怎么可能,”颜蓉替费筱星拔起插在地上的刀,“你不一样啊。”
费筱星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少女笑盈盈的眼眸和雪白的刀刃中的哪一个晃了他的眼,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去了韵律。
“我们是战友,是同谋,你可以信赖我。”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