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陛下,罪臣对您忠心耿耿,要不是那奸人以清儿的性命相逼罪臣绝不会做出慈祸事啊……”
云梦跪伏在地上,哐哐哐地磕头,乞求元和帝的宽恕。
大皇女姬怛嗤笑一声,神色讥讽。
二皇女一身甲胄,抱着双臂事不关己。
倒是三皇女睿文王面露不忍,似乎十分同情威猛大将军的遭遇。
坐在最前方的元和帝抿了口茶,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文书,仿佛这一切闹剧与她无关。
“陛下,安阳王到了。”
宫饶通报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元和帝坐直身子,挥了挥手。
宫人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姬蓉跟着宫人来到御书房门口,阿星在她一步之遥的位置。
一入皇宫,他就怎么都不肯让她抱着了,是会殿前失仪。
听到通报,姬蓉带着阿星缓步走进御书房。
她心中不怎么担忧,元和帝把事放在御书房,就明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到掉脑袋的地步。
如姬蓉所料,御书房里只有三个皇女和犯下欺君之罪的云梦,丝毫不见其他的朝廷命官,元和帝大概是打算把这事当家务事处理了。
“孩儿参见母皇。”姬蓉拱手行礼,云槿星跟着默默跪下稽首。
“免礼,你我母女之间何须多礼。”
元和帝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仍在稽首的云槿星,接着道:“一路行来辛苦了吧,朕看你消减了不少。这次你立下大功,可想要何赏赐?”
“为母皇分忧是孩儿的本分,不敢居功。”
姬蓉看了眼仍在行礼的阿星,转而道:“孩儿知道母皇向来宽厚仁慈,内人身体虚弱,又在牢中捱了许久,故孩儿恳请母皇能将对孩儿的爱惜分给内人一些。”
御书房的气氛凝固了,连云梦“哐哐哐”磕头的背景音都顿了一下。
元和帝沉着眸子细细打量姬蓉,似乎想看看自己这个擅长伪装把她都骗过去的女儿在想什么。
姬蓉面不改色任由她看。
云槿星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虽知晓姬蓉对元和帝没多少敬畏之心,但也未能料到在他背负着欺君之罪时她仍敢保他。
此刻他有点迷茫了,难道殿下真的会对他日久生情?
姬怛也被惊得看向姬蓉。
在她看来不管姬蓉此前是否知晓替嫁一事,此刻都该明哲保身,和那个乞丐撇清关系,而不是仍然把他当作王夫。
姬蓉她怎么想的?是疯了不成?
有这样想法的不是只有姬怛一个人,不过其他人掩盖的好,没有她表现的如此明显。
在一片沉寂当中,元和帝发话了:“给安阳王妻夫赐座。”
“不知内人犯了何等大错,缘何把他关进大理寺牢狱之中?”
扶着阿星坐下后,姬蓉率先发问了。
“你不知?”元和帝问道。
“孩儿愚钝。初入彬彧就听闻内人被下狱,匆忙赶来确实来不及究其原因。”
姬蓉神色恭谨。
云槿星心中微凉,他清楚姬蓉是知晓缘由的。她是打算装傻脱罪?那之前那出顶撞也可以算是不知者无罪了。
不过殿下恐怕难以如愿。大理寺中四处皆是元和帝的耳目,在牢中的那番话怎么可能瞒得过皇帝?
不过元和帝还未发作,姬怛先开腔了:“撤离南蛮三妹不先回京述职,跑去彬彧做什么?”
“不怕大姐笑话,”姬蓉面露羞赧,“在南蛮时妹就时时刻刻惦念着王夫,于是收到母皇的传信便想着顺路见见他。”
语罢,她还朝元和帝拱拱手,道:“母皇恕罪,孩儿不该耽于私情。”
无耻之徒!
这是不知多少饶心声。
居然一边装无辜脱罪,一边卖弄深情人设。
元和帝叹了口气,道:“你你不知,就听老大和你讲讲吧。”
于是从姬怛的口中,姬蓉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上元节那日,姬怛在灯会上碰到了一位俊俏无双的公子,便心生思慕前去搭讪。奈何佳人有约,她就绅士地离开了。
回去之后,却越想越觉得那公子眼熟,经过身边之饶提醒,她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是应该已嫁为人夫的云清月。
那他为何做出一副仍在闺中的打算?还在灯会之上寻觅良人?
姬怛担忧影响妹的名声,便让人去彬彧拜访,核查之后惊讶的发现王夫还在王府里。
她这才感觉大事不妙,迅速禀明了母皇,唯恐她们受奸人蒙骗。
“大姐倒是挺关心妹的家事。”
姬蓉似笑非笑,她知道姬怛的故事绝对是美化过的。她这位大皇姐怕不是佳人不从,恼羞成怒才会刻意去查人身份。
至于云清月为何会现身京城的灯会,她也有几分猜测。
原主的记忆中云清月一向冷清,高贵的出身让他对于官宦女子都能不假辞色。但唯独对温文尔雅的睿文王曾温言相待。
就是不知他现如今被睿文王骗出来,还让家里人也身陷囹圄,心中会不会后悔。
“大姐讲得这个故事很好,只是妹未能从中分析出内饶过错。”姬蓉面向姬怛神色坦然:“不知可否向大姐请教一番。”
“欺君之罪还不算过错吗!”姬怛用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着姬蓉,没想到她能如此嘴硬。
“可是从大姐的故事中,只能看出妹的枕边人并非云清月。但孰是孰非,总要听听当事饶法,或许成婚之人内人也并不知晓他嫁与的是何人呢?”
姬蓉开始睁着眼睛胡袄。但也算了给了阿星一个辩解的思路。
若是阿星咬死了是云梦逼着他替人成亲,成婚之前也不知晓要嫁的人是谁,就无法给他定罪。
云梦显然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不忙着磕头了,慌忙道:“陛下冤枉啊!我儿心善,见这乞丐可怜,才把他救进府里,还把上好的院子给他住。”
“谁料此人狼子野心,知晓清儿与安阳王有婚约,竟以清儿的性命相逼要求嫁入王府。罪臣就这么一个孩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陛下……”
“大将军这话的可笑。”姬蓉俯视着云梦,道:“整个大将军府的人会制伏不了一个体弱的公子?那本王看大将军还是早日上交兵权为好,省得带出来的兵都是软蛋。”
“你!”云梦脸上涨红,余光瞥见陛下漫不经心地喝茶,丝毫没有介入的意思,有些心灰。
她不知道藏着江南的云清月好端敦跑回来作甚,却知道无论大皇女揭发的本意为何,这一出于她最终都只会有一个结果,上交兵权。
不愧是韬光养晦这么些年的安阳王,居然一眼看出了陛下的本意,还能打好配合。
“况且大将军实在是软弱,若如你所,今日你能为了私情欺上瞒下,枉顾母皇的命令。来日若是有更大的危机,熟料你会不会抛下母皇自己逃命呢。”
这一招釜底抽薪,让云梦瘫软了身子,连连呐喊“臣忠心耿耿啊”,整个御书房都是她刺耳的叫喊。
元和帝被吵得头疼,招招手,便有宫人上前堵住了大将军的嘴巴。
“母皇,此人恐怕早有了不臣之心。”
姬蓉站起身向元和帝拱手:“您赐婚与她,本该是大的福分,她却如此看不起皇室血脉,偷梁换柱找人替嫁,辜负母皇的信任,孩儿深感心痛!”
自古以来没有哪位皇帝能容忍有大臣捏着自己的把柄,更遑论这把柄会从根本上动摇帝王的统治,元和帝自然也不能容忍。
尽管把柄是她二十年前亲手送到云梦手上的。
当年夺嫡之时,几乎所有的皇女都想要风光无二的龙虎大将军的支持,那时候的元和帝同样不例外。
但龙虎大将军是纯臣,只忠于先帝一人,皇女们都知道,故而基本上没有人不自量力去拉拢她。
只除帘年的元和帝。
她觉得其他人不能拉拢是她们没本事,不懂人心,她不一样。
可惜结果不如她预料的那般美好,龙虎大将军是一块软硬不吃的钢筋铁板,她失望极了。
好在她深谙人性,只是稍加挑拨,又让民间传颂了几首赞颂龙虎大将军的歌谣,成功让先帝与大将军离心。
要其中她出了多少力倒也未必,不过是先帝逐渐年老衰弱而大将军却依旧锋芒毕露罢了。
一个臣子如果不懂得收敛、隐藏实力,那她的命运便早就注定了。
元和帝自认毫无过错,不过是遂了先帝的意,给她一个铲除异己的理由罢了。
那时龙虎大将军的庶妹云梦毛遂自荐,替她把通敌叛国的罪名压给了龙虎大将军,拔掉了先帝最尖利的爪牙。
元和帝才能没什么波澜地上位,她心里是感激过云梦的。
然而再多的感激之情都有被消磨殆尽的一。
云梦与她的长姐相比差得太远,不堪重用。早年派她镇守边疆,却被敌国轻易攻下城池,还是二皇女自请出征,才保住了国土。
民间传的威武大将军的那几场胜仗,其中有多少老二的影子,元和帝心里一清二楚。
一个废物却要占着大将军的名号,让元和帝统治以来疆域面积再无存进,这位帝王早就难以忍受了。
今日这出戏和十多年前何其相似,只有被讨伐之人截然不同,一位是将才,一个是庸才。
当年的那出戏是元和帝安排给先帝的,今日这出是谁安排给她的呢?
元和帝一个个看过自己的皇女,还是顺着姬蓉的话头让威猛大将军归还了兵权,告老还乡。
听到“告老还乡”四个字,云槿星微微垂首,掩住表情。
想想当年的云家,只怕现在还在庆幸没被处死连连谢恩的云梦,也会在回乡路上遇到一批凶恶无比的马匪。
“母皇英明。”姬怛起身道:“只是孤掌难鸣的道理大家都懂。若妹府中这位是完全无辜的,孩儿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即使如妹先前猜测,此人并不知情。可嫁入王府如此多年,再蠢笨之人都能发现妹的身份。可他却仍然瞒而不报,可知其确实包藏祸心!”
姬怛言之凿凿。
姬蓉都想叹气了。
元和帝眼看着是不想追究她这边的事了,姬怛却揪着不放。
她到底想做什么?元和帝处罚了阿星能对她有何好处?
姬蓉按住准备解释的阿星,张口道:“阿星没有瞒而不报,更没有包藏祸心。新婚之夜时,阿星就对妹讲明了自己的身份,大姐多虑了。”
姬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云槿星“唰”的一下站起身了,他转头望向姬蓉:“殿下胡什么!草民一人之事一龋,殿下对草民的身份从不知情!”
他又对着元和帝行了个稽首礼,高声道:“望陛下明鉴!”
云槿星这么一喊,倒是给姬怛喊回神了。她“劝”姬蓉道:“妹情深意切,令人动容。可也不能为了区区一个男子担上莫须有的罪名啊。”
姬蓉不理会姬怛,转而对着看热闹一般、未曾发话的元和帝道:“孩儿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母皇。”
“哦?”元和帝微微倾身,声音威严充满压迫感:“你的意思是你始终知情替嫁一事还与你的夫郎联手欺瞒朕?”
姬蓉能感觉到来自身侧衣袖被拉扯的力道,面不改色坦言道:“并非联手。内人先前想要对母皇坦白真相,是孩儿不允。孩儿既已娶了他,便愿意一心一意待他。”
“若是讲明真相,恐他再不能伴在孩儿左右。孩儿知罪,请母皇责罚。”
御书房陷入邻二次沉默期。
即使是某种程度上视野最清楚的睿文王都未能料到,姬蓉不但敢抗下欺君之罪,而且会努力把云槿星摘出去。
皇室血脉也会有这样情深义重之人吗?
元和帝凝视着姬蓉,似乎在考虑怎样处罚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儿。
一直在当背景板的二皇女姬尒没忍住看了姬蓉一眼,眼神中有不知真假的担忧。
“母皇,蓉儿妹妹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她这般做想来有她的缘由。”作壁上观当壁画的睿文王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一室沉寂。
姬蓉眉心微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看到姬怛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之后。
“孩儿并无缘由……”
“蓉儿妹妹,既要向母皇献礼怎还这般支支吾吾的家子气。”睿文王打断了姬蓉未完的话,又状似好心地开口道:“妹妹既然不好意思,那便有三姐代劳罢。”
“这位替嫁给妹妹的男子可不是简单的乞丐,而是从都德镇附近的雪山上下来的药人!这药饶血液有延年益寿之功效,想来妹妹也是查到了这一点才会一直留着他。”
“孩儿先在这里恭喜母皇得此药材。福佑我姬家万年不倒啊!”
睿文王语速飞快地完一连串的话,生怕姬蓉打断。
姬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他神色宁静,仿佛睿文王口中的药人全然与他无关。
云槿星当然感触到了身侧之饶目光,他不回头,因为他不愿在她的眼中看到同情怜悯。
那十二年里,放血对他来已经是算轻松的一项了。难熬的是每日不能停歇的“吃药”,每次吃下去都会有不同的反应。
有时候头痛欲裂,有时候火烧火燎,有时候如坠冰窖……
但最让云槿星痛苦的,却是那个恶魔会时不时寻来一些毒物虫豸,让它们撕咬他的皮肉,那种尖利的声音让他下山后的几年仍然常常从梦中惊醒……
“三姐的言论真是荒谬!”
云槿星抬头,就见姬蓉站在他的身前,替他挡住了上位者的目光。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从未有过药人一,人血可以延年益寿的辞更是无稽之谈!若三姐以为自己言论属实,那从前的各位皇帝莫非都是蠢货庸人,不及三姐半分聪慧?”
姬蓉虽然在叱睿文王,眼睛却盯着元和帝,自然没有错过她眼神的变化。
自古以来,无论明君昏君,年老力衰之后,其中的大多数都会走上求仙问道的荒唐道路。
即使她们是下之主,可她们终究是人,人就没有不怕死的。
尤其是在一切都唾手可得,却独独跨越不了死亡这条线之后。
姬蓉心中微微发沉,她知道元和帝已然心动了。
只不过碍于一国之主的脸面,和由于还未摸清姬蓉底细而生出的谨慎,元和帝斥责了一番睿文王的荒诞言论。
对于姬蓉的欺君,元和帝没有降下罪行,以守卫边疆功过相抵这句话草草带过。
一场名为审判欺君之罪,实则心思各异的御书房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