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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雄关整军定新规 上)

大军入驻紫荆关的次日,已是燎石岗大战第八日。

方破晓,费书瑜便一身轻甲,登关巡视四面城防。

燎石岗大胜、雄关在手,全军士气正盛。

此前随主力入关的四千五百京畿民壮役夫,已如约将粮草、甲仗、火器全数转运至关内,差事毕功。

另有战场降卒、关内老弱冗杂,徒耗粮草,涣散军心。

费书瑜当即传下将令,兑现良乡校场之约:

将承运完毕的民壮、无甲闲散降卒,尽数集中于西关外空场,足额发粮,全数遣散归乡。

号令一出,帐下诸将多有不解,纷纷进言,称眼下正是扩军之时,数千壮丁正好充作辅兵、修缮城防,不该轻易放走。

费书瑜立于帐中,神色平静,一语道破要害:“我等是据关自立的边军,不是收容流民的草寨。

这些人家田产尽在京畿,恋家畏死,绝不能随我守险死战;

强留则军心乱,遣散则粮草省、军心定。

我要的是敢战能杀的三边锐卒,不是一遇战事便溃散逃亡的农夫。”

他更有深层算计未曾明言:

此番守信遣散,不杀不掠,既能收拢京畿民心,断朝廷煽动同仇的口实;

亦能趁机清退杂流,只留一心追随的部曲,为接下来整编营制、定规分肥,扫清所有掣肘。

当日午后,关外空场之上,糙米按人分发,军令当众宣谕:

自愿归乡者,绝不阻拦;愿留下从军者,经校场考核,编入辅兵营听令。

不过两个时辰,数千民壮散尽而去,关内冗杂一清,军营顿时整肃清净,再无浮乱之气。

这边遣散之事刚毕,费书瑜即刻提笔写下亲笔手令。

此前命王大贵压向保定,是为牵制官军、掩护主力西进;

如今雄关稳固,外线牵制之功已成,即将论功行赏、厘定营制,正需嫡系骁骑坐镇中军、弹压诸部。

遂遣轻骑星夜驰往保定城外,命王大贵即刻拔营,统麾下骁骑尽数返回紫荆关听令。

做完这两件事,费书瑜方才步入关城守将府中军大帐;

屏退左右,独自对着摊开的全军花名册、军功簿、缴获清单,静坐沉思至深夜。

眼下他麾下已聚兵近万,自良乡哗变一路收拢,部曲来源驳杂至极。

核心虽有五千五百西军乡党为根基,可余下四千余人,分属太原营、登州火器营、内地卫所溃卒、冀鲁逃兵降众。

籍贯各异、派系林立,各抱乡党、各存私心。

当初被京营合围、生死一线之际,他仓促定下四部五营,后续扩编五哨,全为抱团死战;

从未有机会拆分混编、重定规制。

这套临时编制,可决一战短促之胜,不可支撑千里西归、太行据守,久必生乱。

近万人马,早已超出他一人扁平指挥的极限。

旧营旧哨权责不清、号令不一,长途行军极易脱节溃散,一旦在山西遇伏,必定一触即溃。

更要命的是,整军本就是动人心、夺私利的泼险事,寻常九边精锐尚且不敢轻改;

更何况这支由哗变逃兵、溃散客兵拼凑而成的队伍。

他比谁都通透,眼下便是此生唯一的整军窗口期,错过此刻,再无机会。

唯有借着燎石岗大胜的滔余威,以论功行赏、分赐缴获为名;

顺理成章拆分旧部、厘定内外营制,才能理顺指挥层级、隔离原生派系。

一旦拖延数日,各部利益格局固化,头目各自把持部曲、私相授受;

到时候再动编制、改分例,便是与全军将官为敌,非但整军不成,反生哗变。

静坐烛火之下,费书瑜指尖缓缓抚过纸页,心头忽生一层彻骨明悟。

他今日所困所忧,与秦晋大地那些屡聚屡散的叛帅渠帅,根源本是一般。

皆是边兵溃卒、亡命之徒聚合成军,从军不为忠义,只为财货身家;

兵随将私、利聚则合、利散则离,生是流散之师,难成节制之军。

故而胜则万众云集,败则顷刻溃散,一辈子困在轮回之中,难成基业。

他与他们唯一的分野,只在时机。

他自良乡哗变至今不过旬日,诸营头目尚未结下根深蒂固的私恩,部曲未成、山头未固,利益格局远未板结。

尚可借大胜之威,拆分旧部、重立营规、明定分肥、互为制衡;

把一盘散沙,拧成利害绑定、进退如一的建制之师,从根源上杜绝一败即溃的死局。

若错失这转瞬即逝的窗口期,待营头私兵坐大、旧例根深;

再想重整军制、约束部曲,便是触动全营既得利益,非但号令不行,更会重蹈流寇覆辙,永无出头之日。

他亦深知,此番定下内五营、外四营,便是主动分权放权。

兵权一授,再难收回,营将各领部曲、各掌分肥,然便生山头派系,日后掣肘无穷、尾大不掉,他再也做不到一言九鼎、独断专校可两害相权,他根本别无选择。

不改制分权,这支乌合之师,不等西归三边,便会在路途上自行溃散、分崩离析,而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改制分权,虽会养出派系山头,却能以嫡系内五营压制外四营杂牌;

把散沙拧成能战、能守、能长途迁徙的精锐之师。

明知前路必是派系林立、恩怨滋生;

明知这一步踏出,便再也退不回寻常边将的身份;

只能一步步走向割据枭雄、身不由己的宿命,可他别无选择。这一步,不是取舍,是求生。

燎石岗的缴获、良乡的积蓄、紫荆关的仓廪,粮草、甲仗、金银、马匹堆积如山;

全军上下人人盯着封赏,个个盼着前程。

封赏不公、编制不定、权责不清,今日的胜心,明日便是哗变的由头。

他指尖划过花名册上一个个熟悉的姓名,从绥德旧部到哗变亲信,从先锋将官到各营队正,心中早已筹谋定策。

借此战全胜余威,论功行赏安军心,重订营制定规矩;

把松散的联军,整编为上下有序、兵将相熟、利害绑定的私家精锐;

以紫荆关为契机,定下日后能长久割据的规制。

大帐烛火彻夜未熄,费书瑜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写下一行行规整条目:

战兵分营、辅兵定编、军功三等、缴获分例、将官权责、驻防区划……一笔一划,皆是为明日紫荆关正式建制,铺好全部前路。

一纸新制落下,军权分定,利害相绑。从此这支边军再不是乌合之众,却也再难回头。

紫禁城头晨钟迟缓,紫荆关上刁斗森严。

大明朝廷迟了七日的兵锋,终究追不上一个边将早已算定的前路。

宋伟两千人马迁延抵达易州之日,费书瑜已闭关固守、军制初成,关外按兵不动,关内根基已定,再无半分撼动的可能。

自此太行险在手,进退由心。

他在良乡大营踏出的那一步,到紫荆关下,终于再无半分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