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石岗一战大败的消息,伴着暮色渐沉的晚风,缓缓向帝都蔓延。
战事虽在申时便已落幕,溃兵四散,风声鹤唳;
京畿近郊人心浮动,京师城内却依旧浑然不觉,未起半分波澜。
燎石岗大战当日:
申时正,烽烟散尽,野战尘埃落定。
京营戎政李守錡亲率六千京营主力全线溃败,于乱军之中拼死突围,惶惶如丧家之犬。
其对面这支敌军,轻骑众多、来去剽悍,多是九边亡命老兵,战法狠戾、不循常矩。
李守錡身为京营主官,久居京城,此前竟从未听闻三边悍将中有费书瑜这号人物;
只知其为延绥标营署理千总出身,未料战力竟如此可怖。
他唯恐费书瑜遣游骑衔尾掩杀,不敢取平坦官道,只携数名亲随穿行荒山野岭、潜行僻径;
一路奔逃不敢稍歇,直奔京师城下。
彼时后金游骑尚在京畿出没,京师全城戒严,九门尽闭,吊桥高悬,寻常溃兵一概不许靠近、不得入城。
李守錡身负全军覆没的惊败讯,于城下高声自报身份;
城头守军核验其官印信物,不敢怠慢,却亦不敢开启城门、轻放外人入内。
只得放下吊篮,将这位狼狈奔逃的戎政大人缒城而上。
他入城之后,不敢声张分毫,于城中僻静处蛰伏一夜,惊魂未定。
良乡城内,兵部侍郎、协理戎政、监军李凤翔坐守城郑
眼见燎石岗大军全军覆没、大势倾颓,费部兵锋转瞬即至,心知孤城无险可守,溃兵降众再难弹压。
当夜三更时分,索性褪去官服、收敛印信,携亲信家丁自城隅偏门悄然潜出,轻骑简从直奔京师。
其路途更近,又无追兵惊扰,连夜疾驰,堪堪于次日将破晓、东方欲白之际,抵达京师城下。
此时城门依旧紧闭,李凤翔依例被守军缒城入城,与早已进城蛰伏一夜的李守錡恰好会合。
二人皆是丧胆亡魂,面无人色。
此时崇祯闻京营大败,早已紧闭紫禁城宫门,戒严大内,无旨任何人不得擅入。二人虽已入北京城,却不得直闯皇宫,只得先至午门外朝房等候,持官印急奏,由内监层层递报。
待到光渐亮,崇祯传旨召见,二人才狼狈入宫,串通辞,直奔文华殿哭诉兵败情由。
大战后次日:
光破晓,李守錡、李凤翔一同入殿面圣,跪于殿前哭诉兵败情由。
李守錡身为战败主将,将京营覆没之责尽数推于贼兵势大、士卒无战心;
又刻意渲染,称对方轻骑遍地、奔袭迅猛,多是三边百战亡命之徒,绝非寻常流寇。
李凤翔以监军身份从旁佐证,二人口径一致,刻意夸大费书瑜部兵马声势,危言其拥众数万,旦夕之间便可直犯阙下。
惊败报瞬间炸穿文华殿,满朝文武震恐失色,哗然纷乱,方寸尽失。
御座之上,崇祯帝脸色铁青、怒不可遏,亦难掩心底惶急。
满朝上下乱作一团,第一念并非调兵西进阻截,而是即刻加固京师九门防务,全城戒严,死守都城,人人皆惧这支来路不明的三边悍卒乘胜东犯、兵临城下。
值此满城喧嚣、人心惶惶之际,内阁首辅成基命、兵部尚书梁廷栋二人神色沉凝,不为慌乱惊扰,只对着畿辅舆图闭目静思。
二人皆是久历边务、深谙兵机的老臣,虽为夸大的军情震慑,满心皆是犯阙之忧,却并未全然失度。
此刻军情模糊,无斥候实报,满朝喧扰,二人纵然心底已有隐约判断,亦绝不妄言。
只严令锦衣卫与各路斥候全速出京,探明费书瑜所部真实动向,除此之外,半句多余之言未曾出口。
当日朝堂,除却争执惶恐、封门戒严,半分定策都未能议出,先机已在慌乱之中悄然流逝。
也就在这日午后,费书瑜此前自良乡遣出的王大贵三千先锋部,正沿京西官道昼夜疾行,直奔紫荆关险而去。
大战后第三日:
封门戒严整整一日,无数细作斥候往来驰报,至当日午后,锦衣卫北镇抚司确凿塘报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崇祯帝览毕惊魂稍定,即刻秘发内阁,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再无半分虚言。
塘报载明:
费书瑜部自燎石岗大胜之后,并未拔营向东、向京师方向进兵半步。
反而就地安营,全力整肃部伍,收拢溃散边军与随行辅兵,清点此战缴获的甲仗军械、金银财帛,将粮草辎重尽数打包整编,全程全无列阵东进、威逼京师的部署。
成基命与梁廷栋接过塘报,反复细看两遍,悬了两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两位久历宦海、知兵知势的老臣,只一眼便勘破了费书瑜的全盘图谋——此人根基在三边,所求从来都是西据紫荆、归镇故土,并无问鼎京师之心。
当日入夜,二人避开所有耳目,在内阁密室闭门密谈,一夜之间敲定全盘应对之策:
一面传檄沿线卫所坚壁清野、闭城自守,不得擅自出战邀功;
一面细细核算京畿周边可调之兵。
蓟辽总理马世龙麾下各镇兵马之中,蓟州辽镇精锐绝不可轻动;
大同、太原兵路途遥远、缓不济急,唯有宣府总兵宋伟本部尚可就近调遣。
宣府经连年大战,精锐损耗殆尽,宋伟麾下仅剩两千营兵,已是宣府最后可用之劲旅。
二人议定,下旨调宣府总兵宋伟全军南下,赶赴保定、易州一带;
扼守咽喉、控住要道,不主动接战、不孤军冒进,只以堵截牵制为要。
马世龙麾下辽镇精锐,全数留守蓟州原防,半步不得调离。
所有方略尽数议妥、滴水不漏,只待次日早朝,正式上奏定策、明发圣旨。
大战第四日:
次日早朝,成基命与梁廷栋从容出列,先将探明的精准军情奏报御前,再当众剖析局势、定性叛卒动向;
随后将布防方略、调兵人选一一奏对,条理分明、沉稳笃定,瞬间压下满朝纷乱。
朝堂文武闻听费书瑜并无犯阙之心,心神稍定,却也当即分裂为三派,争执不休。
保守派以府部勋旧、京畿守将为主,力主固守京师,绝不分兵远出。
言道京营新败、畿辅空虚,贸然追剿,一旦失利则京师门户洞开,叛卒西窜边地,不危及皇城便不必大动干戈,只求稳守无过。
激进派以台谏言官、少壮武将为首,厉声抗辩,力主趁胜围剿。
言道边将叛逃、大破王师,若放任其据险割据,必致四方效仿,朝纲威仪荡然无存;
当速调蓟州辽镇精锐南下,合围聚歼于太行山口,绝不放其入险。
中枢持重派,以成基命、梁廷栋为核心,亦是定策决事的中坚。
面对两派纷争,二人躬身御前,神色凝重,言辞决绝,力主不可轻动蓟州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