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未时,日影西斜,费书瑜独召王大贵入中军大帐;
屏退左右,闭门密议西进紫荆关的大计。
此番抽调精锐远赴紫荆关,事关八千三边子弟的西归生路,容不得半分轻率。
费书瑜铺开舆图,先与王大贵议定出兵事宜。
令其统领先锋主力,即刻领兵奔袭紫荆关,抢占太行门户,扼守全军后路命脉。
决意既定,随即当面点将分兵,用人排布全然依照燎石岗战场旧制。
前部神一元、右部刘彦虎所部,先前在燎石岗正面硬抗京营主力,人马疲敝、建制尚需整补;
更兼良乡新定、缴获如山、后路人心未稳,需重兵坐镇弹压,震慑周遭官军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尽数留驻原地休整,不参与先锋奔袭。
此番奇袭紫荆关,费书瑜决定选调燎石岗合围京营的原班默契精锐,交由王大贵统领出任西征先锋:
调高应登左部六百人、赵大宝后部六百人;
再从杨千里火器营抽调千斤发熕炮两门、五百斤佛郎机炮四门,配专业炮兵百人、炮队专属辅兵一百五十人;
由副千总赵伍统领,专司攻坚轰城之用。
甘肃前后两哨皆是精锐轻骑马兵,机动性强、擅长奔袭巡哨;
此番燎石岗大战与左部、后部同阵厮杀,战法相熟、号令相通、配合默契,一并抽调。
全军战兵足额两千二百人,依九边营制战辅配比,内嵌随营辅兵八百人,战辅相合整整三千之众,员额规整、配置齐全。
人马编制已然敲定,费书瑜方才俯看舆图,指尖自良乡一路划向紫荆关,沉下心来,为其细细排布全程行军机宜、守御方略与应变禁忌:
“你领马步先锋主力,带上两门千斤发熕、四门五百斤佛郎机随队同校
慈重炮皆需车载而行,车体笨重、轴距宽大,太行山间路狭隘陡险,车马周转不开。
炮车、弹药辎重一旦误入山径,前不能进、后不能退,遇袭便是全军受制。
没得选择,只能走京西官驿大路循序西进,并非刻意绕路避行道。
全军第一要务,全速赶赴紫荆关,凭重炮攻坚,一举夺下关隘、掌控太行门户。
待你稳稳拿下紫荆关之后,即刻就地分兵布防:
左部、后部皆是马步混编精锐,部中步卒亦尽数配马、可战可守;
合上火炮守军与随营辅兵,战辅员额将近两千之众。
凭太行险扼守城关,兵力已然足额有余,足可稳控关口防务,无需再多兵马囤聚隘内。
紫荆关山隘逼仄,本就不宜大军屯驻,骑兵聚于深山无从驰突,徒耗粮草毫无裨益。
你当善用地利、因材分兵,自留两部马步精锐镇守关城;
亲自统领麾下骁骑精锐,带着两哨精锐轻骑马兵,出关南下,兵临保定地界。
首要使命,震慑保定镇官军,死死锁住倒马关援路,绝不让彼处兵马出动,从侧翼牵制紫荆关防线;
其次再趁兵势巡掠保定周边勋贵庄园、乡绅马场,就地搜罗马匹畜群,补充我军骑军战马储备,顺带养军济用。
切记:不贪攻城占地,不轻易与保定主力死战,以控势阻援、掠马充骑为要,稳守紫荆关外围大局即可。”
他目光凝重,细细叮嘱行军规制与沿路应变方略。
费书瑜取过舆图,逐寸指画,将全程二百三十余里官驿大道、时日节点尽数交代明白。
令其即日午后自良乡起兵,首日行七十里,绕城而过涿州,不碰城垣、不与守军答话,只于城郊野地安营歇马,不靠近城防半步;
次日五更拔营西进,昼夜兼程赶赴涞水一路,轻哨骑兵连夜抢先过境,炮队辎重行进稍缓,入夜方才在涞水城外就地歇马休整;
第三日再行四十五里山路,直抵易州城外,依旧绕城不扰、不入城池,傍晚时分便可直趋紫荆关山下。
又吩咐其令前哨轻骑须昼夜兼程,一日半抢先赶至关下,沿途威慑驿卒巡检,截杀朝廷塘报信使,肃清沿路隘口,先控关外要地,封锁关门要道;
主力炮队紧随轻骑之后二三十里,不脱节、不被甩开,步步稳进,两日半恰好抵达关下,趁夜色悄然排布火炮阵地。
并授夺关机宜:轻骑先至关前,佯作良乡京营官军模样,以缴获的京营官防印信尝试骗开关城门;
若守军警觉闭门不开,便只严守关外要道、死死封锁关门,静候主力火炮到位。
待两门千斤发熕对准正门瓮城,轰碎城门垛口,步卒即刻从破口突入,顺势掌控城楼、弹药库与粮草仓。
入城之后严束兵卒,严禁扰民劫掠、私取一物,只肃兵接管关防大局,静候自家主力后续赶到。
一番叮嘱,路程、时日、宿营、行止、战术、禁忌面面俱到,皆是九边边军奔袭险关的老成谋算。
王大贵领命之后,谨遵大帐密议方略,即刻依规整军开拔。
甲光映日、旌旗猎猎,步骑分层、行列整肃,一队一行沿官驿大路次第西进,军容森然凛冽,尽显九边劲旅的凛凛威势。
王大贵此番领军,尽以队为基本行军单元,全然是九边精锐奔袭正途,与内地营兵拖沓散漫截然不同。
骁骑营每队六十重甲战兵列于前,二十名辅兵骑杂马紧随队尾;
马步、轻骑诸队亦是六十战兵居前,十五名辅兵跟随其后。
什伍贴身役卒、管马整甲、伙食备马杂役,尽隶本队编制,绝不另立庞大辎重大阵,亦不分兵独设后队累赘。
骁骑轻哨前驱,马步两翼参差排布,重甲骁骑与火炮队伍居中为全军胆骨;
各部直属辅兵随千总、把总中军同行,炮队自成一楔,火炮列置正中,炮夫护卒环伺围护。
全军一队挨一队,次第鱼贯而进,所有辅兵尽配健马,随本队战兵同步疾驰,速度与甲骑无二。
战兵在前、辅役骑马紧随队尾,一队一行,人马衔尾,疾而不乱、驰而不溃;
全无内地营兵战辅分离、辎重拖累的弊病,尽显延绥边军久经战阵、熟谙奔袭的行军本色。
一路严守军令,过涿州、易州径直过境,遇股巡卒便遣骑驱离,绝不迁延耽搁,直奔紫荆关而去。
此去夺关控隘、分兵御耽掠马充军,一步落子,便锁住太行东西攻守大势。
王大贵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刀锋西指,三千劲旅浩荡出关,向西绝尘而去。
费书瑜独自立在良乡城头,临风远眺,望着麾下近半精锐马步精兵沿大路浩荡西去,心绪翻涌,百味杂陈。
他用兵素来亲力亲为,每战必临阵、每军必自掌。
此番一口气派出近半家底,交由王大贵孤军远行二百三十余里,远赴太行夺关布防;
心底既有麾下精锐已然成才的暗自欣慰,亦有前路迢迢、变数难测的隐隐牵挂。
以他本心,本欲亲自统兵前往,沿路调度、临关攻坚、分兵设防,尽归自己掌控调度,方能心安踏实。
可眼下局势缠身,他竟是半步也脱身不得。
燎石岗俘获的京营溃卒已尽数遣散,随军民壮役夫待编组定策;
刘尚臣麾下两千齐豫卫所降众刚驻城外,还未整编拆分、未定留营遣散之规;
簇人心初定,城外缴获堆积如山,战马、甲擘粮草、火器无数,新旧人众混杂、派系暗流未平。
满城军务、降众安抚、辎重看管、后路防务,千头万绪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旁人威望不足、镇不住场面,根本无从代劳。
更何况良乡新定、根基未稳,他必须坐镇居中,不可轻易远离。
眼望着远去的旌旗烟尘,心底生出一股深重的身不由己。
而在这份牵挂与无奈之下,更有一层沉冷的警醒,在心底缓缓生根:
如今兵马日众、将吏各有统属、派系渐渐萌生,再靠往日边军股人马的旧规矩、凭他一人威望临时指派统御,已然难以为继。
今日能困于此处分身乏术,他日便能因权责不清、号令不一而生出大乱。
待到紫荆关彻底站稳脚跟,必须整肃军伍、厘定营制、划分权责、明定规制;
以军制统军心、以规矩束部众,方能稳住八千子弟的根基,不至于胜而溃散、得地而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