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落,暮色如墨,一层层漫过良乡城头。
白日军议已定弃城西撤、移营房山之策,费书瑜麾下本部五千人马。
骨干皆是从三边边军整建制带出的精锐老卒,甲械齐全、部伍森严,绝非乌合啸聚的流民乱军可比。
军令行止皆循西北边军旧制,即便决意连夜移营,全军依旧按队固守城内防区,军械归架、炊灶熄火,只在暗中悄然整束行装,半分风声都不曾外泄。
费书瑜早已颁下铁律:敢向外走漏移营讯息一字者,无论兵卒将官,一律斩决枭首,绝不宽赦。
此举一来要瞒住同驻良乡城外的刘尚臣所部,二来要肃清乡野间混迹的京师密探,从根源上断绝通风报信渠道。
整整一日,全军皆依三边移营成制从容整备拔营,章法丝毫不乱。
辎重营按各营员额分发五日干粮,粗布分装捆扎规整;
营帐甲仗、硝磺火器尽数拆解入箱封存;随军粮秣精打细算分屯上锁,另设专仓预留伤兵口粮,分毫不许私挪。
各营逐伍清点人马,将重伤难孝老弱疲敝、辅役杂兵逐一登记,按体力预设行军位次:前队开道扶弱、中队护卫辎重、后队压阵断尾,严防夜行军掉队溃散。
此前黎明敲定五营四部建制,费书瑜当即遣杨道庆领哨骑营疾驰出城,先行控扼良乡四十里外长兴官牧苑、整片房山牧集群,沿路驿站递铺尽数收管,先行收缴官苑及周边驿站马匹骡畜。
日间议定移营房山,再令哨骑精卒分勘两道要途:
一绘房山全域山川关隘、水源草场舆图;
二勘京师至良乡全线官道,标记丘陵隘口、林木河谷、伏兵隐匿之地,摸透京营南下必经路线,为日后截击埋下伏笔。
费书瑜对照实测舆图,把中军大帐安在良乡四十里外、房山牧集群腹地的开阔高燥荒甸。
房山本是京西南门户锁钥,地利得独厚:
北倚大房山太行山余脉作然屏障,东接畿辅平原,西连太行深隘,扼南北要道;
大石河蜿蜒东绕,岗阜交错、隘口堡寨互为犄角,生易守难攻;
整片牧集群荒甸连绵、水草丰美,乃京西太仆寺老牌官牧重地,可放养数千战马,平旷草场亦能临时屯兵补给;
山间古道四通八达,直通良乡、涿州、易州,更有隐秘径贴近京良官道侧翼,便于伏兵潜孝突袭速退,事急便可遁入太行凭险固守,回旋余地极大。
簇四面缓坡环抱,藏锋内敛又视野开阔,容得五千大军铺营,亦能隐秘中军中枢;
距京良官道仅二十余里,快马半个时辰可达,主力隐于腹地,哨骑可悄然前出设伏,袭后即刻归营,进可截击、退可固守,是然屯兵要地。
白日诸事齐备,入夜良乡全城偃旗息鼓,严令民户熄灯闭户、街巷禁夜行,三军将士和衣卧倒养锐,专待四更拔营。
哨骑营布防暗藏机心:
只死死封锁京师正北、正东所有官道隘口、岔路高地,彻底掐死往北传信的眼线;
唯独刻意放开良乡西南一条径,不做清剿封禁。
沿路撞见行商、驿卒、僧道、乡民,一律拘押集中看管,反抗奔逃者当场格杀,无反抗者编入军中充作苦役。
这般刻意留口,便是故意放水,任由刘尚臣派出的细作潜入窥探,坐实“费书瑜弃良乡全城、遁入山野避祸”的假象。
刘尚臣一心盼朝廷招安求官,巴不得这支溃兵远离良乡。
再加上暗中盘算两头下注,一面假意闭营自守、装聋作哑,一面暗自誊写军情密折,遣心腹快马隐秘送往京师,既不派兵追剿,也不全然据实上报,只留后手观望局势。
费书瑜独坐中军大帐,指尖抚过三地舆图。
他久历延绥边军,熟稔京营积弊,连日审问驿卒、盘问路人,再加哨骑探报,早已把时局推演通透:
京营屯驻畿辅腹地,距良乡不过百里坦途,朝廷若下剿令,朝令难能即刻点兵出城。奈何京营虚额满营、军械朽坏、兵无斗志,再加上户部粮饷调拨拖沓、公文层层迁延,纵使兵部催战文书连发,京营整军出师,至少仍有五至七日空窗。
更关键的是,遵永大战激战正酣,畿南所有卫所精锐、民壮、粮草尽数北调协防,易州、涿州、保定仅余老弱守城,无兵出境剿贼,只敢闭城自保、隐匿不报避祸,这才给了他绝无仅有的喘息之机。
他所有谋划,皆卡死这五日时机。
务必在京营南下抵达良乡前,牢牢占住房山牧集群,借牧场山谷立稳根基,收拢畿南官牧、军屯马畜、漕运槽粮,整肃部曲;
同时勘定京良官道隘口,待京营行军半路截杀挫锐,将这支三边孤军,练成能战能奔、粮马自给的精锐铁骑。
夜色沉凝如寒潭,更鼓四响,已是四更。初夏夜风微凉,四野寂然,正是隐秘拔营的最佳时机。
费书瑜拔剑传令,依三边旧制列军,走哨骑已牢牢控住的官道大路,不绕荒僻径。
五千人马加辎重火器、伤兵老弱,本就不宜挤入沟壑野路;
如今沿路关隘尽在掌控,走平整大路行伍整齐、辎重无碍、首尾相顾,才是边军正规移营章法。
同时严令:
全军行路禁喧哗、战马禁长嘶,马蹄裹布敛声,只依军令静默而校
五千声势终究难全掩,费书瑜本也无意隐匿行迹,只严防中军、辎重、火器营具体方位不泄露。
哨骑只巡控京畿外围隘口与昌平动向,不贸然深入城关腹地,免过早折损精锐。军机机要只传各营主将,普通士卒只知赶路,无从窥探内情。
四更开拔前两桩要务已然落定:
其一,杨道庆哨骑营提前一个时辰布控沿路高地关隘,封路拘人、反抗立斩,断绝一切通风报信之人;
其二,提前把房山各营驻地、扎营规制、控险要略写成军令,分发诸将,遣家丁持令旗先行定位立标,大军一到便可依标安营,井然有序。
行军阵列循边军旧制排布分明:神一元前部、刘彦虎右部为前锋开路;
高应登左部、赵大宝后部分列两翼,护卫中军辎重与火器营;
费书瑜亲率左右骁骑营压阵断后,牢牢贴附中军主力,半步不离中军两翼。
二营仿九边家丁旧制,每营定额三百精骑,尽是身经百战的边军老卒,为全军锋锐底牌,专司冲阵破局、兜底护主,绝无轻出前探、散作游哨的道理。
五千将士负甲携械,护粮草营帐、伤兵弱卒,沿受控官道稳步前校
建制完整、行伍肃整,步卒循序、马队整齐、辎重骡队居中稳妥跟进。
自四更启程,一路军纪森严,行至破晓微曦,全员安然踏入房山牧集群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