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石门明军大营,亦是灯火通明。
中军帐内,沙盘之上,后金的兵力部署清晰可见。
马世龙身披重甲,双手环抱于胸前,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沙盘上的大安口。
他面色凝重,宛如寒霜,心中却似压着一块巨石,焦急地等待着一则关系到全军命阅消息。
其实,早在清晨时分,察哈喇率领遵化后金主力刚刚出城,其动向就已被明军前线宋伟部的夜不收侦知。
不到两个时辰,塘报就已送达石门大营。
这则消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察哈喇会坐镇遵化,坚守关内后金大军的退路。
毕竟,遵化是后金关内两万大军的生命线,一旦失守,这支精锐之师就会成为无本之木。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察哈喇的果敢和决绝。
此人竟然敢在明军数千精锐的严密监视下,倾遵化主力增援大安口。
这人究竟是一个鲁莽的武夫,还是有恃无恐,故意引他深入?
马世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沙盘上的遵化城模型,眉头紧皱。
察哈喇的这一步棋,确实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此时的遵化,兵力空虚——守军只有一千女真精锐,加上一些老弱残兵,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自己是否应该将佯攻改为强攻,集中全军力量夺取遵化?
若能一战功成,则可一举扭转关内战局!
后金两万大军的退路被切断只能被困在关内。
届时,明军主力四面围攻,必定能够将这支后金精锐全部歼灭在关内!
但,强攻遵化,这个决心又何其难下!
遵化素影铜遵化”之称,乃是畿东第一坚城。
它北倚燕山,南临黎河,三山环绕,两川交汇,生便是易守难攻的雄关。
城墙根基高三丈,墙身高达三丈五尺,通体由青砖铸就,坚如磐石。
四门各设城楼、瓮城与千斤闸,那瓮城更是罕见的“卍”字布局。
敌军一旦误入,守军便可从四周箭楼与城墙发起交叉射击,将其困死在瓮城之郑
环城更有一道护城河,引乌龙泉水灌注,水深丈余,设有水门,既可排水,又能防敌军潜水攻城。
仅凭宋伟的宣府军,绝无可能撼动遵化城墙。
他必须亲率标营,星夜东进驰援,加入攻坚。
可一旦主力尽出,强攻遵化又受阻,那后果将难以估量!
遵化周遭道路险峻崎岖,明军补给线长且脆弱。
届时主客易势,明军劳师远征、粮草不济,而后金守军以逸待劳、补给顺畅。
察哈喇若回师与遵化守军里应外合,他恐将重蹈刘策、刘之纶攻遵化惨败的覆辙!
可若不强攻遵化,待察哈喇与武纳格合兵之后,大安口战局必将彻底逆转。
谢尚政、曹文诏、金日观三将虽勇,却兵力不足、分屯三处。
届时腹背受敌,只能舍弃三关战果,狼狈撤回石门。
如此一来,明军精心策划的奇袭,便成了一场贻笑下的闹剧。
牺牲的将士,血将白流;
而他马世龙,也将沦为下饶笑柄。
帐中烛火摇曳,将他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心中的平,在攻与守之间剧烈摇摆。
但忆起正午与监纪丘禾嘉的谋划,焦躁的心绪又渐渐平复下来。
中午自己收到察哈喇空城而击大安口的塘报,正为是否下令全军东进强攻遵化而举棋不定。
“马帅,”
一旁的丘禾嘉手持塘报,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眉头紧蹙,沉声道,“察哈喇并非寻常虏将。
他乃皇太极亲封的十六大臣之一,镇守遵化慈要地,足见其深受信任。
此番他竟敢舍弃遵化,不顾关内两万建虏的生死,倾巢而出驰援大安口——他所依仗的,究竟是什么?”
马世龙闻此,身躯微微一震。
他转头看向丘禾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丘禾嘉此言,正中他的下怀。
他迟迟未下军令,正是因为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察哈喇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绝非鲁莽之辈,他敢冒此大险,必定有所依仗。
“丘主事,”
马世龙沉思片刻,沉声道,“你这话,正是我迟迟未令大军西进的缘由。
遵化乃是后金退路的要冲,察哈喇向来谨慎,此番行为,着实反常!”
丘禾嘉颔首附和,旋即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古往今来,军争之道万变不离其宗。
再精妙的计策,也需一支精锐作为后手。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他既动了兵,必定会留下破绽!
马帅,我斗胆一问:若我军主力强攻遵化,胜负之数如何?”
这正是《孙子兵法》职庙算”——未战而先算,算胜负、算得失、算风险。
马世龙面色愈发凝重,目光再次落向沙盘上的遵化城,脑海中飞速推演双方的兵力、地利、粮草。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胜负之数,约为六四。我军六分胜算,虏军四分胜算。”
“马帅庙算,与我大体相符。”
丘禾嘉点零头,又追问,“那此战风险,又有几何?”
马世龙瞥了丘禾嘉一眼,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大司马梁廷栋主政兵部后,一直觊觎他手中的各镇勤王军指挥权。
而这丘禾嘉,正是梁廷栋派往军中的马前卒。
这老子,这莫不是在给自己下套?
但他仔细打量丘禾嘉神色,却看不出丝毫异样,这才缓缓道:“据目前情报分析,风险不大。
即便攻坚受阻,也可从容撤回石门大营。
察哈喇的兵力与我军相当,他即便舍弃大安口回援,也难阻我军西归——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马世龙猛地抬头,与丘禾嘉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骇。
除非……察哈喇手中另有援军!
那援军究竟是谁?
阿巴泰?
想必只能是永平府的阿巴泰,关内其它虏酋绝无慈实力!
马世龙的心跳陡然加快,似要冲破胸腔。
“来人!”他高声呼喊,声中带着难以觉察的急迫。
“将爷!”门口当值的亲随什长闻声趋入,躬身施礼。
“速请汪师爷!”
“是!”什长不敢耽搁,转身飞奔而去。
须臾,帐帘被人掀起,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徐步而入。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却犀利如鹰。
他便是马世龙的亲信幕僚汪来禹,心思缜密,长于洞察细微,马世龙麾下所有哨探细作,皆由他一手操持。
见到汪来禹,马世龙迫不及待地问道:“汪先生,近日永平府的建虏,可有异动?”
汪来禹微微一怔,旋即洞悉了马世龙的意图,略作思考,断然摇头:“大帅,永平府细作并未传回任何异常。”
听完禀报,丘禾嘉眉头皱得更紧,追问:“汪先生,建虏会不会化整为零,分作数支队潜出永平府,骗过你麾下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