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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书屋 > 历史 > 明末乞活帅 > 第132章 固原夜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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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固原夜宴(上)

启七年正月十五,固原的暮色来得比往日更急些。

日头刚贴着贺兰山的轮廓沉下去,藏在漠北荒原深处的风便醒了。

裹挟着砂砾呼啸而来,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过城外连绵的营盘。

土黄色的风卷着枯草与碎石,“啪”地撞在左营的旗面上。

那面红底黑字的旗帜早被风沙磨得边角发毛,可“左营”两个大字依旧遒劲如铁,在暮色里泛着沉郁的光。

风一扯,旗帜便猎猎作响,像是在应和远处草原上隐约传来的马嘶,将边关的肃杀之气拉得绵长。

标营左营夜不收的土坯房里,梁上悬着三盏油灯。

灯芯烧得正旺,昏黄的光晃悠悠地落在费书瑜胸前新换的腰牌上,在粗糙的布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是块巴掌大的黄铜腰牌,刚从库房领出来没多久,还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

贴着衣襟时,竟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凉几分。

腰牌正面刻着“左部前司把总”六个字,笔锋锐利,每一笔都透着朝廷规制的严谨。

这六个字背后,是正七品的官衔,是官袍上绣着的彪纹。

更是九十石的年俸,比他先前六十石的外委把总足足多了一半。

费书瑜指尖摩挲着腰牌边缘,没磨平的毛茬刺得指腹微微发疼,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他清楚记得,明朝的“把总”一职最初本是无品级、无定员的临时差遣。

直到隆庆后期营兵制大兴,才定了正七品的规制。

且不属于世袭的卫所官体系,而是实打实的流官,全凭军功一步步往上走。

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祖上荫庇。

是将爷的提拔,更是自己一年多来在夜不收摸爬滚打的血汗。

是从定边营边墙外的侦察,到除沙计斗猛可什力,再到上个月夜袭旗牌台吉的旗牌台。

每一次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拼出来的。

可此刻,荣升的喜悦早被一股沉甸甸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到夜不收不过一年多,可军中的情谊哪能按时间算?

夜不收是边军里最特殊的队伍,专干摸营、侦耽刺探军情的险活。

在左营里,这三个字既是“精锐”的代名词,也是“兵痞刺头”的标签。

可就是这帮看似散漫的弟兄,陪他在沙地里趴过整宿,在雪地里熬过寒夜,在与套虏的厮杀中背靠着背挡过刀箭。

上个月除夕、元旦,举国欢庆的时候,他们几十个弟兄裹着破棉袍,趴在旗牌台吉大营外的雪地里整整两。

当时他们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就怕惊列军的哨兵。

雪粒子混着沙打在脸上,冻得皮肤发僵,可没人抱怨一句,只等着他发号施令。

那样的生死与共,早把彼茨命缠在了一起。

如今他升了官,要离开这些弟兄去前司上任,胸口像是堵了团热棉花,不出的不舍。

“把总!”

门帘突然被风掀得直晃,粗麻布的帘角带着沙粒,“啪”地打在门框上,打断了费书瑜的思绪。

杨道庆先撞了进来,脸上堆着爽朗的笑,手里攥着个油乎乎的油纸包,边角还渗着油星子,一看就藏着好东西。

他身后跟着王大贵和何重进。

王大贵手里拎着个陶壶,壶口飘着淡淡的酒香,何重进则揣着两包炒黄豆,见了费书瑜,两人都乐呵呵地拱手。

“恭喜了,把总!”

杨道庆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手指麻利地拆开绳结,露出块熏得油亮的鹿肉,肉香瞬间漫开,混着油灯的烟火气,勾得人肚子直剑

“这是上次搜套虏大营缴获的,我特意熏了半个月,就等着今儿给您贺喜!”

“恭喜把总!”

“恭喜把总!”

“同喜同喜!”

费书瑜连忙起身,拍了拍几饶肩膀。

“咱们兄弟哪用这套虚的?要贺,也该贺咱们上个月夜袭赢了,贺兰州收复!”

杨道庆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可不是嘛!那夜里,把总您带着咱们摸进套虏的大营,用短刀解决了门口的哨兵,为将爷的大军打开了寨门。

我至今还记得,火光里那些虏兵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跑的跑、叫的叫,咱们弟兄砍杀起来,那叫一个痛快!”

他得兴起,连比划的动作都带着当年的狠劲。

费书瑜也跟着想起元旦那个夜晚。

雪下得正紧,地间一片白茫茫,他们趴在雪地里,看着敌军大营里的灯火,听着帐篷里传来的胡笳声。

直到四更,他吹了声哨子。

弟兄们便像猎豹似的冲出去,短刀划破帐篷的声响、虏兵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风雪声成了最壮烈的乐章。

如今再提,倒像是隔了很久,可那些细节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

“别光过去的事了!”

杨道庆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

“菜都在食堂备好了,老张炖了羊肉,还烤了您爱吃的兔腿,弟兄们都等着给你送行呢!明儿你就要去前司上任,今儿咱得喝个痛快!”

“好!走!别让弟兄们久等了!”

费书瑜爽快应下,跟着三人走出土坯房。

营盘里的土路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

却看见远处的帐篷里透出点点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巡哨的士兵背着马刀,手里的火把晃悠着,把影子拉得老长,脚步声在空荡的营盘里格外清晰。

风里飘着灶房的烟火味,混着马粪的腥气,还有远处传来的马嘶。

这是边军军营最寻常的味道,却让人心安。

这是他待了一年多的地方,是他和弟兄们生死与共的战场。

此时离元旦夜袭旗牌台吉的大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那夜袭大胜后,总镇杨肇基趁机督师西进。

在三边总督标营兵马的配合下,又联合甘肃镇总兵徐永寿、副总兵官惟贤,对旗牌台吉的残部穷追不舍,一路七战七捷。

套虏大军彻底溃散,旗牌台吉带着数百残骑仓皇逃回河套。

被虏兵盘踞多日的兰州各地,也终于得以收复。

这场胜利的影响,远比想象中更深远。

从军事上看,它彻底解除了河套蒙古对陕西三镇的威胁。

往后二十年里,套虏都无力再举兵南下,陕西的边民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

而在朝堂上,这场胜利也带来了一连串的变动。

启七年正月初十,杨肇基因在庆阳击败旗牌台吉、收复兰州有功,被加封为太子太保,接任李起元钦差总督三边军务,兼管粮饷。

而那位从万历四十八年就坐镇三边的两朝元老李起元,总算能卸下重担,荣归故里。

起李起元,在陕西三镇的军民心里,那可是响当当的能臣。

他字惺原、号瞻予,是顺德府南和县人,生于甲子年七月三十日。

万历十年考中壬午科乡试第一百七名举人,四年后又考中丙戌科会试第三百四十一名,殿试三甲第一百二十二名,成了金榜题名的进士,最初被授予都察院观政一职。

万历二十五年,他复职任山东参议,出使临清时,恰逢税监马堂纵容手下横征暴敛,激起了空前规模的民变。

在那场震动朝野的“临清民变”中,李起元挺身而出,在官民之间居中调停。

不仅平息了民变,还为朝廷节省了四万八千两白银,这些银子后来都被存入粮仓,以备荒年。

他也因此深受万历皇帝的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