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在榆林城墙的箭垛间蜷成最后几缕白,被三月的风卷着往城下坠。
风穿过垛口时打着旋,像极了去年秋战里套虏吹的骨笛,呜呜咽咽地裹着沙砾扫过青砖。
冻土翻出青黑的碴儿,踩上去咯吱作响,倒比腊月里多了几分活气。
那是地底阳气往上拱的动静,就像军营里憋了半冬的热乎劲儿,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费书瑜摸黑坐起身时,帐外的刁斗刚敲过四更。
油灯芯子爆出个火星,照亮帐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他盯着那片被烟火熏黄的地方发怔,恍惚看见去年夜袭时的火光。
赵大狗早支棱着耳朵候在帐外,听见动静便掀帘进来,窸窣声里递过叠得齐整的衣甲。
深蓝色的布面铁甲被擦得泛光,甲片边缘的磨损处特意用麻油擦过,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出温润的光泽,倒像是老玉盘出的包浆。
“爷,您这甲片都快能照见人影了。”赵大狗蹲下身帮他系腿裙,手指在冰凉的铜扣上打了三个死结。
指腹蹭过甲片接缝处的毛刺,那是去年夜袭时留下的——当时费书瑜就是因为腿裙松脱,被套虏的马刀划开裤脚,至今留着道浅疤,阴雨还会隐隐作痒。
费书瑜对着铜镜转了三圈。
明盔的护耳被他掰得恰到好处,既不磨腮帮子,又能护住后颈;
胸前的护心镜擦得能映出他眼下的青黑,那是前几为了黑风口集训的排名,同何重进连着几宿没睡囫囵觉熬出来的。
镜中饶眉骨上还留着块浅疤,是去年定边城下被流矢擦过的痕迹,当时血糊了半边脸,他还以为要瞎了。
“行了。”他拍了拍赵大狗的后脑勺,甲片相撞的脆响惊得帐外的马打了个响鼻,“再磨蹭赶不上卯时的点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如落花流水。
费书瑜他们从黑风口集训回来就已经是二月底了。
回来后马不停蹄的邀请将爷和王中军来夜不收校场检阅集训成果。
费书瑜这么干倒不全是为了拍马屁和表功!
更多的还是感觉要给将爷费书谨一个交代!
毕竟夜不收集训的练赏是将爷顶着压力给他批下来的。
虽然当时他上报的是人均一两,最后批下来就成一人五钱!
但银子这玩意这年头谁都缺,能批下来二十五两也是对他费书瑜的莫大支持和关爱!
其后又和左营一起被镇台衙署调去镇北台为一年一度的红山马市警戒戍卫。
就这样一直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三月下旬。
昨下午将爷亲随家丁刘其前来传令,朝廷善功钦差到了,将爷让他明卯时前往游击衙署汇合,到时一同前往镇台衙署迎接钦差!
自打去年十一月那场大捷后,整个左营就像被投入炭火的油罐,憋着股子热劲,都在等着这波封赏。
但先是兵备道的人来查军册跟各营的伤亡记录,巡按御史和锦衣卫亲军逐个核验首级。
接着又是兵部主事、都察院的计功御史跑来复验军功首级,还根据他们的描述画了战场影图形,是要呈给启爷御览。
左营的将士等啊等,从去年寒冬腊月一直等到今年榆林城外的柳树都发芽了都没消息!
现在终于把朝廷赏功钦差盼来了!
走出营房时,刚蒙蒙亮。
校场边的老柳树抽了芽,嫩黄的柳丝垂在结着薄冰的水坑里,映得冰面像块碎金。
费书瑜骑着马踩着露水往游击衙署去,马蹄碾过枯草,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撞向城墙,倒让他想起黑风口集训时的日子。
来到游击衙署大堂时,见堂内人影晃动热闹非凡。
连平时最喜欢拖拉的赵千总都到了,正踮着脚往门外张望,靴底的泥点子蹭在青砖上,像幅没章法的画。
费书瑜不由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盔檐——他特意比平日早了两刻钟,难不成还是来晚了?
“书瑜,发什么愣?”千总张诚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甲片相撞的脆响惊得他一哆嗦。
张诚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分明,那是去年夜袭时被套虏的弯刀划的,当时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还咧着嘴喊“痛快”。
“一会儿领了赏,可得请弟兄们喝顿好的。”
费书瑜笑着作揖:“您老这是昨儿没睡好?眼下乌青都快赶上护心镜了。”
“哪里睡得着!”
“自打去年十一月那场大捷,弟兄们就等着这了。你看李千总,那眼睛瞪得跟兔子似的,怕是通宿没合眼。”
接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往榆林城的方向努努嘴:“听赏功钦差谈公公和副钦差兵部霍侍郎昨日下午便到了榆林,下榻于城内驿馆。”
“来了!”
就在费书瑜准备细打听时,有韧喝一声。
游击费书谨和王中军从衙署后堂走了出来。
费书谨玄色的官袍外罩着件素面披风,腰间玉带的扣环擦得发亮,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眼晕。
他比费书瑜大十五岁,眼角的皱纹里总像藏着风沙,此刻却少见地舒展着,连鬓角新添的白发都透着股精神。
“都跟上。”
费书谨的声音比平日洪亮,带着点压不住的底气。
“到了镇台衙署,少话,多听着。谁要是敢乱嚼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马蹄穿过镇南门,踏上青石板路,溅起的泥水点在墙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榆林城还没醒透,杂货铺的门板卸了一半,掌柜的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见他们过来慌忙往里缩了缩。
卖胡饼的老汉往炉膛里塞柴火,火星子蹿得老高,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见一队披甲的军官打马而过,忙又添了把柴,嘴里嘟囔着:“这是要出大事了哟。”
总兵府前的旗杆上,“杨”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边缘的磨损处还留着去年秋战的痕迹。
众人来到镇台衙署,费书谨前往后堂拜见杨总镇,费书瑜和王中军则在家丁的引导下前往偏院休息。
偏院的廊下摆着几盆迎春,鹅黄的花骨朵顶着露珠,倒比军营里的野菊多了几分娇俏。
费书瑜正坐在石凳上磨指甲,忽听到身旁李千总和赵千总声议论:
“听了吗?谈公公带了三箱子蟒缎,霍侍郎的随从扛着二十个银箱子,驿馆的马厩都堆满了。”
“哪来那么多银子?去年冬咱们领的粮饷里还掺着沙子呢。”
赵千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可别像上次那样,到了咱们手里就剩些发霉的米,还是御赐的。”
李千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钻进砖缝里:“我昨儿见着霍侍郎的亲随,这次的封赏名单,是启爷亲笔圈过的。定边营那仗,连宫里都知道咱们左营的厉害。”
费书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正准备细听。
“传镇台令——”
传令兵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惊得廊下的迎春花都抖落了几滴露水。
费书瑜站起身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倒比在沙场上扛着刀冲锋时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