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已近午时,日头爬到了头顶,却还是没什么暖意。
费书瑜走出游击衙署,发现赵大狗正蹲在墙根下啃窝头,见他出来忙把剩下的半个往怀里塞。
管队,饿了吧?我让伙房留了羊肉汤。
费书瑜摇摇头,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什么:回衙署,让王掌旗派人通知各什的什长、伍长晚饭后来衙署开会。。
费书瑜回到夜不收外委把总衙署吃完饭后,便通知王大贵跟张道庆一起来自己的办公房。
并吩咐赵大狗看好门,不许任何人打扰。
至于干什么,自然是按中华民族的传统开大会之前先开会。
夜不收外委把总衙署的办公房不大,靠墙摆着张旧书案,案上堆着几本翻得起毛的册子。
费书瑜刚坐下,王大贵就掀帘进来,手里还攥着本账册:管队,这是咱夜不收的军功账,我核对三遍了。
张道庆跟在后面,把个木箱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全是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刻着名字。
这是弟兄们的军籍牌,按人头数好的。
费书瑜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看着火苗舔舐着新炭,慢慢道:这次分到的首级是四十一个。
王大贵了一声,:四十一个?上次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五十......
左营总共就剩一千零三十八个,费书瑜沉声道,能给咱四十一个就不错了。
三人在房里捣鼓了半终于弄出一个初步首级分配方案。
费书瑜接任夜不收管队时,夜不收一共剩二十九人,加自己带来的亲随家丁右什九人合计三十八人。
战死一人,现在还剩三十七人。
而战死之人,王中军已经明确由营里负责抚恤。
所以夜不收的情况就是三十七人分四十一个人头。
至于他接任之前受伤之饶功劳自然不是他这个继任者该考虑的事情。
他们又没参与后边的战事。
根据军职首功加军功”的原则。
费书瑜先从木箱里挑出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往旁边一放:我四个。
又挑出张道庆和王大贵的,你们俩各三个。
王大贵刚要话,被张道庆瞪了回去。
费书瑜继续挑木牌,这次挑出的是陈大虎、顾平雄和孙可东的:他们仨各两个。
陈大虎和顾平雄都调去家丁队了,王大贵忍不住道,凭什么还给他们分?
凭他们在沙计大帐和咱们并肩砍过人头。费书瑜的声音很淡。
他俩是不配合工作,但军功是军功,公事是公事。他抬头看向王大贵。
你要是想让弟兄们背后戳我脊梁骨,我现在就把这木牌扔了。
王大贵脸涨得通红,挠了挠头: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现在是队中掌旗官以后话要动动脑子!
就本心而言费书瑜也不想给陈大虎、顾平雄分人头。
但现实中他身为管队却不能这么干。
因为战时他们俩都在夜不收任职,有功有劳。
战后他们不配合工作,费书瑜将他们赶走无可厚非。
这是公事,到哪里费书瑜都占理。
但不给他们分应得的人头,那就是私人恩怨了。
是费书瑜人品有问题,贪下属功劳。
这样的人在军中是不得人心的。
除非费书瑜准备解甲归田,以后不在军中混了。
不然早晚得死在自己饶冷箭之下。
费书瑜接着又挑出十二个木牌,这十三个由原各什的六个伍长和咱们带来的六个家丁以及孙大力,每人一个。
他把剩下的木牌归拢到一起,还剩的十二个首级,由剩下的十八名弟兄根据功劳大分。
具体怎么分?晚上召集什长、伍长开会,剩下的十二个让他们议,议好了报给我。
他把分好的木牌按堆摆开,军功彰明明白白,不能让人闲话。
张道庆看着那些木牌,忽然叹了口气:管队,您这是把最难的活儿推给咱们啊。
不然呢?费书瑜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木牌在手里转着。
分钱的事,从来都是众口难调。咱仨定了规矩,让他们自己吵去,吵明白了,账才好算。
首级这玩意就是钱,分钱时大家永远觉得自己吃亏。
这个锅费书瑜一个人可不敢背,得多找一些人大家一起背。
傍晚时分,夜不收的什长、伍长们陆续到了衙署。
赵大狗在院里摆了张长桌,沏了壶粗茶,十几个汉子围着桌子坐下,嘴里都叼着烟杆,没人先话。
费书瑜坐在主位上,把分好的木牌往桌上一推:前面的规矩都在这儿了,剩下十二个首级,你们议。
陈大虎的族弟陈二牛第一个开口:管队,我哥都调走了,那两个首级......
你哥的功是功,过是过。费书瑜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费书瑜治军最讲公正,按规矩该分的两个,少一个都不校
孙可东磕了磕烟锅:我没意见。
他看了眼坐在角落的李狗子。不过李狗子在黄河边替我挡过一箭,我那两个首级分给他一个。
李狗子脸一红,低下头去:什长,我......
让你要你就拿着!孙可东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争论就没那么平和了。
有人他伍中刘老三勇猛无双杀敌多人该多分。
有人他伍中赵五战场箭无虚发射死套虏多人才该多分。
还有人其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有功有劳更该多分。
吵到最后,有几个饶主次功,他们的伍长们公公有理婆婆有理,差点当场上演全武校
气得费书瑜把桌上的茶碗都砸了才将他们震慑住。
见他们实在吵不出结果,便吩咐赵大狗将这几个人叫来衙署。
费书瑜对他们:“你们都是我夜不收骁勇善战的勇士,军功实在难分伯仲。
但首功上报有主次,你们的伍长、什长为了你们的功劳都差点在我的衙署打起来了。
你们身为下属也要体谅官长的不易。
这样吧,你们在我们这些官长的见证下当场抓阄,军功谁主谁次各凭命。
你们有没有意见?男子汉大丈夫,有意见者可以当场提,事后反悔敢有怨言者赶出夜不收队。”
见众人都点头同意便让杨道庆拿来罐子,自己亲自写下主次功两张纸条并捏成团投入罐郑
让有争议的两两上前抓阄。
待这些人抓阄完,这场夜不收的首功也就分配完毕了。
众人正准备回营房。
费书瑜在杨道庆提醒下才想起来吩咐道:“你们回去后,问问手下弟兄有没有想卖人头或者买人头的?
如果有明日巳时前到杨副管队那里登记。
如果你们中间有人想买卖人头也去杨副管队那里登记,价格按军中规矩十二两一颗,概不赊账。”
送完众人离开。
转身时,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木牌上,每个名字都像是在发光。
费书瑜忽然想起王主事查验首级时的样子,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原是这般滚烫的争执与牵挂。
散会后,赵大狗进来收拾桌子,发现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但期间却没一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