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住的地方,我看看。”
张老实领着他们进入寨子。
每户都是三间的土坯房,院里堆着柴火,墙角码着粮缸,缸沿上还贴着“五谷丰登”的红纸条。
一个妇人正在织布,见他们进来,只是愣了愣,便继续踩着踏板,织机咔嗒作响。
费书瑜扫了一眼织好的棉布,竟比他身上这件还要细密,上面还绣着简单的花纹。
“这里的日子……比在大明好?”张诚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太多了。”旁边一个正在编筐的老汉接了话,手里的柳条在他掌心翻飞。
“在老家,一年忙到头,交完皇粮还不够吃。
这里虽给鞑子干活,可肚子是饱的,孩子能上学(跟着识文的人认字),冬还有炭火。
上个月我家子娶媳妇,还杀了头羊呢。”
费书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出发前,他对麾下将士的话:“那些汉民定是被鞑虏胁迫,受尽苦楚,见了王师定会感恩戴德。”
可眼前这些人,脸上没有半分“苦楚”。
起猛可什力,甚至带着几分感激——就像在一个虽严厉却守规矩的东家。
“你们就不想回家?”他问那个编筐的老汉。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回哪去?老家的地早就被官绅占了,回去也是饿死。
在这里,我有二十亩地,一头牛,闺女还能学点针线活,日子……踏实。”
这时,西边的对峙还在继续。
一个年轻些的汉民朝这边喊道:“张税官!别跟他们废话!
这些明兵一来,准没好事!
前些年来的那队兵,是解救我们,结果把毡房都烧了,抢了我们的粮食!”
费书瑾猛地回头。
张诚的脸色瞬间涨红:“胡!我大明王师怎会……”
“是真的。”
张老实低声道,“前两年,有队边军路过,抢了三家的粮食,还牵走了两头牛。
蒙百户回来后,把被抢的都补上了,还杀了两个趁机闹事的牧民给我们赔罪。
那两个牧民,以前总偷我们的菜。”
风又起了,吹得田边的稻草人摇晃起来。
费书瑜望着那些在田埂上对峙的汉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王师的期盼,只有对家园的守护。
河谷里的炊烟又升起了,带着麦香与饭材香气,那是铁勒川的味道,也是这些人不愿割舍的烟火气。
费书瑾的拳头越握越紧,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尽管内心充满了愤怒和冲动,他最终还是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他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些手握长矛和锄头的汉民们。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有些惊恐和紧张,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不屈。
费书瑾突然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腰刀仿佛有千斤之重,让他几乎无法抬起。
让他如此难以抉择的倒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他麾下的军队,都是延绥镇的精锐之师。
这些士兵们久经沙场,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
对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中虽然有一些是边军的逃兵,但大部分人也不过是普通的农夫而已。
他们所居住的寨子,但也并非坚不可摧。
以他的实力,要攻破这些寨子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就军事而言,铁勒川远离边墙大军无法久留,摧毁城寨,毁掉良田无疑是上策。
但他如果真下令杀了这些汉民,政治问题就太严重了。
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这些被套虏掳掠汉民没有死在套虏的手中,反而死在了他的刀下。
消息传回朝廷,那些文官们的口水和唾沫恐怕都足以将他淹没。
到时不但自己前程尽毁,还得连累妻儿。
念及此,费书瑾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汗,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让他不由想起几年前他上任归德堡守备前,老镇台老恩主对待的谆谆教诲:
“伯台,在大明作为一名高级军官,不但要懂军事,更得通晓政治!一个不懂政治的高级军官在大明官场是走不远的,更活不久。”
在经历了漫长而又凝重的沉默之后,费书瑾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地转过头来。
对站在一旁的张老实道:“我们不会强迫你们做任何事情。但是,朝廷有命令,如果有人愿意回归故乡,我们会将他们带回大明,分给他们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
张老实将这话传给众人。
半晌,只有零星的十几个人走了出来,都是些年纪尚轻的,或是几年前才被掳来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红着眼圈,被一个老妇人拉着。
“去吧,你爹娘的坟还在庆阳呢”,少年却回头望着田埂上的伙伴,一步三回头。
更多的人只是摇着头,默默退回了土屋。
那个编筐的老汉走到费书瑾面前,塞给他们每人一个麦饼。
饼还是热的,带着芝麻的香气:“官爷,不是我们忘本。只是这日子……太不容易了。回去了,怕又是一场空。”
费书瑜接过麦饼,指尖传来温热的触福
他想起前几年在绥德城外见过的那些啃着树皮的流民;
想起官府催缴赋税时的如狼似虎;
想起去年冬冻死在城墙根下的三个乞丐。
那麦饼在掌心渐渐发凉,他却迟迟咬不下去。
这带着芝麻香的温热,竟比塞北的寒风更能刺透筋骨。
归途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依旧噼啪作响,却再没了来时的凌厉。
费书瑜回头望去,铁勒川的炊烟已在暮色中凝成一团朦胧的暖黄,像块融化的蜜。
那些在田埂上挥锄头的身影,那些在织机前忙碌的妇人。
还有猪圈里哼哼的肥猪,都被这暖黄裹着,成了一幅不肯褪色的画。
费书瑜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寨子里那些新纳的布鞋,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管队,”杨道庆凑过来,声音被风吹得发散,“那盐城堡的妇人……”
费书瑜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想起那妇人衣襟上的血渍,想起她磕头时额头撞出的青肿。
或许她没谎,或许铁勒川真有过孩子被喂狗的日子。
只是那些日子,被后来的玉米、棉布和热炕头,一点点焐化了。
风突然变了向,卷来一缕若有似无的麦香。
费书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麦饼,上面的芝麻被他攥得嵌进了面里。
他终于咬了一口,甜香混着粗糙的麦麸在舌尖散开,竟让眼眶有些发潮。
他想起那编筐老汉的“踏实”。
原来对百姓来,踏实不是什么家国大义。
不过是仓里有粮,炕头有暖,孩子能在灯下认字,娶媳妇时能杀得起一头羊。
这些在大明故土上成了奢望的东西,竟在这漠北的河谷里,被“鞑虏”给了。
队伍转过一道山梁,铁勒川彻底看不见了。
费书瑜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指尖触到冰凉的刀鞘。
他突然有些恍惚,自己这趟差,到底是解救了人,还是拆散了家?
风越刮越紧,像是要把这疑问吹散在茫茫戈壁里。
可费书瑜知道,有些东西吹不散。
就像那麦饼的余温,那炊烟的暖黄,还有汉民眼里对“故土”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