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策论里所写,此人对任平生的出身来历了如指掌,甚至对其时候的事情都如数家珍,必然是对任平生极其熟悉的人。
可任平生是今年才考上的太学,三月才入京,从前一直待在黎州未曾出远门,任平生的同窗与他相识不过几个月,就能有这样的交情吗?
这策论里描述任平生生平那一段的口吻,看起来不像是同辈,倒像一位亲近的长辈在话一般。
看来写这篇策论的人,也是迟风的旧识了?
迟风低头看着手里纸上一个个方正工整的楷字,心跳如擂鼓,眼睛一眨不眨,直看得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你还会左手写字?”
少女声音清亮,语气里带着两分意气:“嗯哼,我会得可多了,我还会双手一起写呢。”
“你左手写的没右手好看,圆滚滚的好像虫子爬。”
“你滚远点,我这是正经的篆书!你多读点你,省得出去丢人。”
“那咋了,又不是丢你的人,再了,只要我拳头够硬,谁敢嘲笑我。”
“跟你这莽夫不来。”
“你才莽夫呢,不过你左手只能写这什么篆书吗?看都看不懂。”
“只有你看不懂而已,我所有字体都会写,看本姑娘写个你这莽夫能看得懂楷书瞧瞧。”
清脆俏皮的话语在耳边远去,迟风手微微发抖。
这字迹,分明……
那么像。
他一向不爱读书,哪怕后来为了能有资格站到她身边,努力读了几年书,习了几年字,字也写得不好。
或许是他认错了吧……
“写这篇策论的人,应该是任平生亲近的长辈,任平生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陆则冕的话打断了迟风的思绪,迟风回过神,再看了看纸上的字,抿抿唇,道:“任平生还有个姐姐。”
他姐姐曾经跟在她身边当过三年侍书,她一向不吝啬教丫鬟下人读书识字,她教出来的,字迹与她相像也得过去。
但——
“他姐姐在京城?”
迟风摇摇头:“应该不在。”
要不然任平生入狱,他姐姐早该出现了,又怎会只有几个太学生为他奔波。
陆则冕看着从方才开始,就变得不对劲的迟风:“这篇策论的主人,对你很重要?”
迟风沉默一刻,才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只是这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但我对书法不太懂,想来是我辨认错了。”
可惜当年他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后来妘氏付之一炬,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如今她的笔迹也无从对比了。
也罢,是他想多了,她都已经死了十年了,他亲眼瞧见妘尚钦烧了她的尸体,这篇文章又怎么可能是她写的?
迟风自嘲地笑了笑,垂在身侧的左手用力捏紧,骨头发出两声轻响。
陆则冕目光从他握紧的手上移到他脸上,因着面具遮挡,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明显能感受到他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
迟风跟在他身边七年,他对他也算熟悉了,能挑动他情绪变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妘尚钦,另一个……
陆则冕笑了笑,没再继续揪着这个话题继续触碰他伤疤,转而起正事来:“明日就是中秋,虽然陛下下令这次中秋宫宴一切从简,但防卫不可松懈,你和羽书明日亲自带队巡视,另外,再点一队人手备着,后日一早查抄孙府。”
皇帝的安危是大事,迟风立刻将脑中杂乱的念头丢开,抱拳应“是”。
……
八月十五中秋节,是与春节、端午并列的三大节日之一。
这一日的京城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都要吃团圆饭。
中秋宫宴开始时,云家的家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云仲远身为三品重臣,自然是要参加宫宴的,因此并未在席。
但少他一个对宴席也没什么影响。
妘缨第一次见到了云三老爷云叔淮。
她来云家已经一个月了,但平时不是在自己的海棠苑,就是在外头,倒是从未与这位早出晚归的三叔打过照面。
云叔淮样貌长得和兄弟俩相像,但气质却是差地别。
不同于云孟青的沉稳,也不同于云仲远的刚正,而是有几分油滑。
一张嘴很会,将云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也不怪云老夫人最喜爱幺子,连带着对幺孙子云烨也爱若珍宝。
一场家宴尽听着云烨的吵闹声和云老夫饶笑声了。
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妘缨填饱了肚子,便借口方便离开了席间,下一刻便带着阿圆素秋以及海棠苑另一个大丫鬟拾翠出了门。
路过二门,又叫上了凌识。
皓月当空,霜华满地,长街花灯灿烂,人流如织。
“真是好热闹啊。”阿圆满眼放光,“比江宁府的中秋灯会还要热闹。”
素秋抿嘴笑:“不然怎么叫京城?”
她看着好奇张望的阿圆,嘱咐道:“你看着路,心走散了,街上拐子多。”
阿圆“哦”了声。
拾翠见状不由开口:“素秋姑姑不用担心,那是以前,现在京城已经没有拐子了。”
“为什么?”阿圆问道。
京城这么大,这么繁华,按理来拐子应该更多才对。
素秋也看向她,神情不解。
拾翠看了眼妘缨,见她神情淡然,并未因自己插嘴而有什么不满,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开口:“因为有平南侯在,没有拐子敢在京城活动。”
平南侯?
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阿圆不由愣了愣:“平南侯这么厉害啊?”
这么厉害的人,竟然还需要她家姐救命么?
果然她家姐才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阿圆神情有些得意。
拾翠不知阿圆的想法,点点头道:“自然厉害,平南侯六岁封侯,十几岁就随军打仗,立下不少军功,如今才刚及冠,已经是殿前司指挥使了,掌管十万禁军,深受陛下重用。”
“如今的皇后娘娘,就是平南侯的亲姐姐。”
阿圆瞪圆眼睛。
那岂不是,当今皇帝就是平南侯的姐夫?
她家姐竟然对皇帝的舅子有救命之恩!
阿圆转头看向妘缨,深深崇拜:“姐,你太厉害了。”
妘缨自然明白她的想法,不由笑了:“那是自然。”
素秋和凌识也是跟着一路过来的,清楚内情,闻言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只余拾翠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尬笑,等他们笑完了,才开口道:“不过京城没有拐子,倒不是因为惧怕平南侯的身份,而是——”
她着压低声音:“是因为惧怕平南侯的手段,平南侯对拐子极其狠辣。”
她将拐子被剥皮抽筋曝尸三日的事了,听得阿圆三人发出阵阵惊呼。
“阿廿姑娘,好巧。”
正在这时,几人身前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
一行人抬头,看见一张俊美的脸。
众人不由呆了呆。
妘缨笑了笑,施礼:“陆侯爷。”
阿圆几人回过神,忙跟着行礼。
拾翠下意识跟着行完礼才反应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回事?
平南侯竟然主动和姐打招呼!
姐怎么好像还和平南侯很熟悉的样子啊?!
她刚才是不是了平南侯坏话?
平南侯不会听见了吧?会不会直接砍了她的头?
拾翠满眼惊恐,忍不住揪住了阿圆的袖子。
阿圆转头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以做安慰。
唉,这些城里人,就爱大惊怪。
除了阿圆,没人注意拾翠的异常。
陆则冕看着妘缨笑道:“或许我该称呼你云四姑娘。”
“称呼而已,都一样。”妘缨道,她看了眼皇城:“陆侯爷不用伴驾吗?”
“宫宴已经结束了。”
近来事情颇多,又是私铁的事,又是通州海盗屠城,难民叛乱,皇帝自是没心情与群臣共乐,草草走完过场就宣布结束了。
他也得以轻松下来,不想回家面对冷清的府邸,所以才选择出来走走,没想到竟偶遇她。
妘缨点点头。
“既如此,就不打扰侯爷看灯了。”
她完便要迈步。
却被陆则冕出言拦住:“云四姑娘。”
妘缨停下脚,看着他挑眉问道:“侯爷还有何事?”
“之前要送姑娘两个侍卫,人我已经选好了,正好今日遇上了,不如我现下就派人回府将人带来交给姑娘如何?也免得我日后上门叨扰,给姑娘带来不便。”陆则冕道。
妘缨有些惊讶,原本以为他只是为了拒绝她要走迟风而随口一提,没想到他是当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不由对他多了两分好感,笑道:“那就多谢侯爷了。”
她现在正缺人,陆则冕送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以后行事,可以帮她省去不少力。
陆则冕转头看了跟在身后的羽书一眼,羽书会意,当即转身,很快不见了踪影。
“这家酒楼的桂花酿还不错,云四姑娘可要尝尝?”陆则冕看向一旁的酒楼道。
“好。”妘缨点头,微微一笑:“我请客。”
陆则冕笑了笑,倒也没和她争,伸手做请。
一行人进了酒楼。
不远处一座酒楼二楼,陆则言疯狂拍着陆含芳的肩膀:“看到了没,看到了没!我没看错吧?二哥竟然对那个姑娘笑,还要和她一起吃饭!”
“你手拿开,痛死了!”陆含芳没忍住拍了下他的手,眼睛却不离那边,神情同陆则言如出一辙,惊讶无比:“那姑娘是谁?”
陆则言看着两人身影消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闻言讶然道:“这京城还有你不认识的姑娘?”
陆含芳翻了个白眼:“京城姑娘多如牛毛,我怎么会每个都认识?你难道认识全京城的男人不成?”
陆则言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好奇心如猫抓,摸摸下巴分析道:“看她身边仆从成群,举止有礼,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姑娘,看着年龄也不,应该不至于没出过门才对,难道是才来京城?”
“唉,到底是谁?今不弄清楚我都睡不着觉。”
陆含芳无语:“你是话本子精转世吧?”
她就没见过这么爱看热闹的人,一正事不干,不是在打听别人闲事就是在打听别人闲事的路上。
陆则言长叹一声:“唉,你不懂。”
陆则言的烦恼无人知晓,但街上的一幕同样落入另外一边站在桥上的几人眼里。
“我怎么早早溜了,敢情是出来勾引男人了。”
云熹皱了皱眉,看向话的云苒,开口:“你亲耳听见他们话了?就如此笃定?明明是那登徒子先拦住云缨的。”
因陆则冕背对着这边,三人并未看清样貌,只以为是哪家纨绔公子。
云苒没料到云熹竟然会反驳她,不由瞪眼:“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还帮她话?”
云熹冷哼一声:“我是不喜欢她,但不代表我就会随意诋毁她,她到底也是云家的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名声坏了,于我们有何好处?外人也就罢了,你身为姐妹也口无遮拦吗?”
“你!”云苒瞪着她,“你年纪,装什么老成,我是你姐姐,你敢这样同我话?!”
“我有什么不敢?你还好意思称姐姐,有你这么当姐姐的?”
“云熹!”
“怎样?”
云绮见状忙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这是在大街上呢,你们要吵也顾忌些场合。”
两人互相瞪视一眼,冷哼一声扭开头。
云绮叹了口气,看了妘缨所在的酒楼一眼,有些担忧道:“四姐姐不会吃亏吧?咱们要不要去帮帮忙?”
云苒黑着脸:“帮什么忙?没看到她身边跟着那么多人呢?还能让人吃了不成?”
“走了!”她甩袖转身。
云熹跟着迈步,带着丫鬟往另一边离开,云绮看着两人分道扬镳的身影,颇为无奈,犹豫一瞬,到底顾忌云熹年纪,还是迈步朝云熹追去。
“七妹,等等我。”
云苒走出一段,一回头,却见云绮跟着云熹走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都怪云缨!”
莫名其妙背了口锅的妘缨刚咽下一口桂花酿。
“云四姑娘觉得这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