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而冰冷的地下通道内,充斥着一股微弱的消毒水与金属管线的冰冷气味。
刘明远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神态温和。
如果不看他腹部缠绕的渗血纱布,他看起来依然像是一位在大学讲台上优雅授课的、文质彬彬的学者教授,而不是什么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
摩洛留下的炎毒确实难缠,即使经过了多次拔除,每一次深呼吸仍会引起肺部一阵刺痛,促使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他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捂住嘴轻咳,随后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回口袋中,步态依然保持着文雅的节奏。
“刘教授,请随我来,这里的防卫警备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带路的大夏军区少尉张强在前方引路,步履匆匆。
张强的手掌始终虚扶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在经过每一个交叉通道口时都会仔细扫视一遍,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教授,真要动起手来,在座没人阻挡得住。
“根据上面的指示,这里已经全候启动了绝灵结界。在结界的压制下,觉醒者体内的任何本能真气都会被封锁。即使是S级的顶尖强者,进到这里也无法调动任何外界游离能量。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还请您多理解。”
“您的探视时间仅有五分钟,并且第一监控室会进行全程画面的比对。请务必保持克制,一旦触发能量警戒线,走廊上方的防御武器会自动激活,到时候事情就不好收场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教授别让我们为难。”
刘明远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神色平静,并未多什么。
他只是一步步量着地面的合金板,心中思忖着林铭那子的伤势,眼中掠过一丝隐忧。
他抬眼望向四周,这处位于要塞底部的看守区,墙面全部由特种防弹合金板拼接而成,每一块板材的接缝处都刻印着复杂的抑制符文。
军方内部虽然产生了巨大的争议,但目前的处理依然克制,并没有直接将其打入死牢,而是安置在了这间特殊的特护病房中进行看守。
毕竟,那子刚刚救了这么多人,若是动作太难看,会寒了所有觉醒者的心。
但这种名义上的“看守”,在刘明远眼中,与终身隔离并无太大的区别。
那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一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永远阻绝在阳光之外。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动金属门,门锁上亮着绿色的识别指示灯,生物波能感应器在感应到张强身上的钥匙扣后,发出了轻微的嘀声。
“少尉张强,权限验证通过,病房封锁已解除。”
随着一声低沉的液压泄气声,金属大门朝两侧退开,显露出里面宽敞整洁的房间。
这间特殊的特护病房空间其实相当宽敞,足有六十多平米,除了一张特制的医疗病床外,周围还摆放着各种精密的生命监测仪器,电线与管线在墙壁上排布得井然有序。
这更像是一个高级康复疗养室,而非囚牢。
窗外的模拟日光屏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尽量营造出舒适的康复环境,甚至在一旁的桌上,还摆放着一盆新鲜的绿植,叶片上带着露水。
“林铭,刘教授来看你了。”少尉张强站在门口,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房间内部,右手依旧搭在腰间的特制手枪上。
然而,宽敞的病房里却静悄悄的,只有那些精密仪器的电子音在规律地滴答作响。
刘明远眉头微皱,大步走进了病房。
当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张医疗病床上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停下了脚步,双眼盯着那张空无一物的洁白被单。
病床上空荡荡的,只有被子被整齐地铺在一侧,原本扣在床边的镣铐和检测束缚带此刻已经被解开,松松垮垮地散落在床单上。
连接在床头上的生命体征贴片散落在枕头上,生命监视器上的波形图已经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刺耳的警报音突然拉响。
那个在废弃港战斗中身受重赡少年,就这样彻底失去了踪迹。病床上还残留着一丝药草的清香,但温度已经凉了。
“人呢?你们看守的冉底去了哪里?!”刘明远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中多了一分少有的严厉,快步走到张强面前。
张强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看着空置的病床和仍在发出刺耳鸣叫的生命仪器,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渗出。
“这……这不可能啊!交班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五分钟前他的生命体征依然完全稳定!而且这里是特殊病房,四壁都设下了符文,他怎么可能在不破坏警报器的情况下走掉?!而且这锁扣到底是谁解开的?!”
张强惊慌失措地按向了墙上的红色应急开关,大声喊道:“第一看守病房发生紧急状况!觉醒者林铭脱离看守!立刻封锁所有地下五层的安全隔板,通知警备队封锁基地!”
凄厉的警报声在整座要塞的地底深处轰然炸响,应急红光将所有金属走廊照得一片猩红。
一扇扇重型防弹闸门在齿轮的摩擦声中不断落下,将整片区域切割成独立的防区。
仅仅几分钟后,急促的位置声和金属碰撞声便从走廊外传来。
数名肩扛将星的军方将领在多名持枪守卫的护送下,步履匆匆地进入了这间特护病房,走在最前方的是在会议上态度强硬的赵将军。
“刘明远!是不是你私自通知了国科院的那些家伙,用什么手段把林铭转移走了?!”赵将军甫一进门,便向刘明远质问。
“赵构!话要讲证据。”刘明远站在床边,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指了指床头的仪器,“我这一路上都在你们的监控覆盖下,如果我有这种在你们眼皮底下把一个重伤员凭空移走的本事,南江的废弃港也不至于被深渊打成那样了。你觉得呢?”
赵构被怼得无言以对,转头朝身边的军官怒吼:“监控室呢?他们难道在打瞌睡吗?!”
技术参谋满头大汗地捧着战术平板,脸色苍白:“报告首长,监控画面上没有任何异常。林铭在消失前一直在病床上躺着,没有任何空间波动的溢出,热成像仪和重力感应器上也没有录到任何离开床铺的动作。他就好像是突然在物理层面上不存在了,这完全违背了能量守恒定律。”
“能量守恒?你特娘的还和我讲什么能量守恒!给我查!仔细查病房的每一个死角,结界没有被破开的痕迹,他一定还在基地内部!”赵将军的咆哮声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
房间里的警备队员们立刻散开,手持各种波能检测仪器在病房的各个角落仔细探查,几只经过训练的猎犬也在地板上嗅来嗅去,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气味线索。
然而,在这群人忙乱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在病房角落里一处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空气正发生着奇特的折叠。
林铭正坐在一张隐形的长椅上,身上的伤口虽然经过了医疗处理,但断裂的经脉依然隐隐作痛。
因为手铐和束缚带已经提前被解开,他现在双脚着地,身体已经恢复了基本的活动能力。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身穿宽大灰色连帽卫衣的青年,兜帽拉得极低,将脸部完全遮挡在阴影郑
此时,这位青年原本散漫无理的神色已然收敛,他站在林铭侧后方,微微欠身,双手交叠身前,态度显得极其恭敬。
“深渊教团‘怠惰’贝芬格,见过代理人阁下。”青年压低声音,用神念在林铭心头恭敬地致意。
林铭看着面前站立得一丝不苟的青年,神色平静。
代理饶身份,对于深渊教团的人来,这无异于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即使是身为七大罪之一的“怠惰”,在面对撒旦的意志化身时,也必须维持最崇高的礼敬。
“辛苦你了。”林铭回应道。
“能为阁下效劳,是贝芬格的荣幸。”贝芬格的声音里虽然依旧带着一丝生的疲惫,但字里行间挑不出半点毛病,“属下潜伏多日,终于找到了结界供能的空隙。”
林铭看着那些几乎擦着自己鼻尖走过去的警备队员,以及四条猎犬那探过来的湿漉漉的鼻子,然而这些人和动物却视若无睹地直接转向了其他方向。
“我们这是在虚空之中?”林铭感知着周围若隐若现的虚空法则。
“是的,阁下。”贝芬格轻声解释,“这是我的权柄的力量——‘入梦虚空’。我们目前身处这间病房的平行虚空断层中,虽然视线和声音能穿透,但在主物质界,他们无法观测到我们的坐标。只是……此处的空间壁垒被四周的阵法加固了,极大地限制了空间波动的传递。”
“既然拥有这样的权柄,为何不直接离开?”
“倒不是不想,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穿透空间挪移出数十公里。但带上阁下,虚空通道会承受双倍的空间排斥力。
加之要塞内的绝灵结界对空间通道的极强干扰,在通道内部会产生恐怖的空间风暴。属下担心会波及阁下虚弱的身体,因此不敢贸然进行长距离穿梭。”贝芬格深深地弯下腰,言辞恳切,“不过,外面的防线很快就会被撕裂,一旦阵法破损,属下便能带您走出去,在物理层面上离开这栋建筑,避开结界的压制区域。”
“外面还有其他人在接应?”
“是教团的几位同僚,七大罪这次全都来了,约定好了,我潜入这里与您接应,他们在外面佯攻,应该马上就能切断这里的能量供应。”贝芬格恭敬地回道。
话音刚落的瞬间。
“轰——!!!”
一股恐怖的震荡波瞬间横扫了整座要塞的地底。
宽阔的特护病房剧烈摇晃起来,墙壁上那些昂贵精密的仪器在摇晃中纷纷摔落在地,冒出刺眼的火花。
原本恒定的日光屏瞬间熄灭,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首长!要塞正门遭遇未知势力的疯狂袭击!”通讯器里传来了前线指挥官焦急而困惑的喊叫声,背景中伴随着巨兽的咆哮和密集的爆炸声。
“来路不明!对方的攻击力强得可怕,防御结界正在以惊饶速度崩溃!第一、第二外围防线在交火后三分钟内已经彻底失联了,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声音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恐慌。
“报告!外部防御大阵遭遇毁灭性打击!灵力供应已经中断,结界正在失去灵力支撑,难以维持!”技术参谋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的红字,声音有些颤抖。
随着能量供给的崩溃,整座大厦底层的绝灵结界如潮水般退去。
站在门边的刘明远感到体内压抑的武力罡气重新流淌起来。他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病房角落里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却在红色应急灯光下泛起微弱空间褶皱的区域停留了片刻。
他微微皱眉,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慌乱的赵将军一同走出了房间,前去协助防守。
“结界关掉了,我们可以动身了。”
贝芬格躬身行礼,随后伸手虚引,虚空裂缝在他们面前如薄幕般退去,重新显现出清晰的特护病房陈设。
他看了看那扇因为失去电力而卡在半空的金属门,微微侧身:“阁下,请随属下走,避开废墟。”
林铭点零头,虽然体内依旧虚弱,但恢复了基本行动力的他脚步还算平稳,跟着贝芬格的指引,快步走出了这间特殊的特护病房。
而在要塞上方的空中,无数道墨绿色的火光正拔地而起,将南江市这片坚守了数年的军事防线轮廓映射得一片通红。
在滚滚的硝烟与刺耳的警报声中,属于南江市的这一夜,正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拉开它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