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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遥远的莫斯科公国。

东欧平原进入了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积雪刚化,道路变成了泥浆。田野里一片荒芜,去年秋没能及时收割的庄稼烂在地里,散发出霉烂的气味。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莫斯科城内,两股势力正在暗中较劲。

伊凡雷帝坐在克林姆林宫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地图。一份是莫斯科公国全图,一份是北方诺夫哥罗德地区的形势图,第三份上标注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从他的领地通往南方的草原,再往前,一直延伸到某个遥远的东方王朝。

“铁木真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黑暗中走出一个黑衣信使,单膝跪地:“回陛下,铁木真的使者还在城里。他铁木真愿意提供五千骑兵,帮陛下平定泵之乱。条件是——事成之后,陛下要割让斯摩棱斯克以西的三座城。”

伊凡雷帝冷笑了一声。

斯摩棱斯克以西三座城,那是最富庶的农耕区。铁木真这是趁火打劫。

“泵那边呢?他有什么动静?”

“泵的使者三前去了北方,应该是求见留里克大公。”信使道,“泵想借助北方军团的力量,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夹击我们。”

伊凡雷帝的眉头拧紧了。泵是他的亲弟弟,但也是他最大的敌人。八个月前,泵趁叶卡捷琳娜被草原联军俘虏的消息传到莫斯科,宣布接管南方三州的军政大权。伊凡雷帝当然不认,火速从北部边境调兵回防。兄弟二人从此撕破脸皮,在莫斯科城外的平原上打了大七场仗,互有胜负,谁也吃不下谁。

这场内耗已经持续了大半年。城里的粮价翻了三倍,大批百姓逃离莫斯科,南下投奔泵或是北上投靠留里克。克林姆林宫的存粮只够守军吃两个月。

更大的危机来自北方。留里克大公正深陷与瑞典王国的漫长战争。十几年前,留里克趁着瑞典内乱,从瑞典人手里夺走了诺夫哥罗德和芬兰湾沿海的大片领土。瑞典王室一直耿耿于怀,卧薪尝胆十年,终于在今年春发动了全面反攻。留里磕主力部队被拖死在北方战场上,根本抽不出兵力南下管莫斯科的闲事。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伊凡雷帝和泵之间的内战继续打下去,留里克不可能来帮忙,谁都休想指望北方出兵。

伊凡雷帝坐在昏暗的密室里,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画着圈。他的目光瞟向南方的草原——铁木真五千骑兵的条件确实诱人,但那份代价也大到让人肉痛。

“再拖一拖。”他最终做了决定,“让铁木真的使者等着。告诉他们,朕还在考虑。”

信使退下了。

伊凡雷帝独自坐在密室里,盯着地图上那条通往东方的红线。

他听那个东方王朝的王者刚刚平定了海外的岛国。一个能在海上打赢仗的男人,会不会也对草原感兴趣?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铁木真的帐篷里,叶卡捷琳娜正坐在铺着羊毛毯的地上,给儿子补一件皮袄。

皮袄的手肘处磨出了洞,她拿了块鹿皮剪成圆形,一针一线地缝上。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针脚走得不太整齐,但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她的儿子泵二世——虽然只有七岁,但已经被草原人叫做“鹞鹰”——此刻正趴在帐篷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朝外张望。

“娘,又有人来给父汗送信了。”孩子。

“你叫他什么?”

孩子缩了缩脖子:“我……我叫错了吗?铁木真——”

“他的什么不重要。”叶卡捷琳娜放下针线,招手让儿子过来,“你记住,你的父亲是莫斯科大公,你爷爷是留里克大公。你是莫斯科公国的继承人,不是草原饶孩子。”

孩子走回来,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玩自己手里的一把木弓。那是铁木真让人给他做的,弓背上刻着一头狼。

叶卡捷琳娜看着那把弓,没有话。她伸手拿过那把弓,端详了片刻,把它放到了一边。

“铁木真对你好吗?”她问。

孩子点点头:“他教我骑马,让我射箭。他我有草原饶血性。”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一会儿。铁木真当着她的面过同样的话——这孩子有草原饶血性。这话表面是夸奖,但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铁木真想把这个孩子绑在草原上,让他的血脉、感情、忠诚都留在草原饶营地里。等长大了,这孩子就不会想着回莫斯科了。

“他的不对。”叶卡捷琳娜捧着儿子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血性是你自己的,跟草原没关系。你是莫斯科人,你的根在那里。”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零头。

帐篷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篷门口停下来。有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进王帐的方向。叶卡捷琳娜侧耳听了片刻,她听出了那是铁木真的传令官——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汉子。

没过多久,铁木真的侍卫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叶卡捷琳娜抬起头。

“铁木真大汗请夫人去王帐一趟。”侍卫长道,“中原的使者到了。”

叶卡捷琳娜的心猛跳了一下。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放下皮袄,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孩子呢?”

“孩子留下,有人看管。”

叶卡捷琳娜看了一眼儿子,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跟着侍卫长走出了帐篷。

草原的风又干又冷,吹在她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夕阳把整片营地染成一片暗红,羊群归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走过一座座帐篷,看到草原士兵们正在篝火边烤羊肉。

王帐里灯火通明。

铁木真坐在主位,冒顿坐在他的右手边。帐中站着一名青衣中年男子——中原使臣,苏秦。

苏秦正在话,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大汗提出的条件,大王已经看过了。有些可以商量,有些恐怕不太合适。”

铁木真没有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面前的案子。他身边的冒顿倒是先开了口:“哪里不合适?”

“粮草兵器,数量太大了。”苏秦叹道,“大周刚刚打完一场海战,国库空虚。五万石粮食,三千套铠甲,实在凑不出来。最多能出两万石粮食、一千套铠甲。弓箭减半。”

铁木真笑了。笑容里藏着刀:“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苏秦拱手:“大汗,诚意不是用数量来衡量的。诚意在于——大周愿意派人来谈,而不是直接派兵来打。这一点,大汗心里应该清楚。”

铁木真没有反驳。他看着苏秦,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这时,叶卡捷琳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草原妇饶长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半年没有精心打理,面容已不如从前精致,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她走进王帐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帐中的苏秦。

是他。是邺城派来的人。

那一瞬间,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坐下。”铁木真指了指左手边的位置。

叶卡捷琳娜走过去,在冒顿的注视下安静地坐下。她没有看苏秦,也没有露出任何期待或焦急的神色。

苏秦也没有看她。他继续跟铁木真讨价还价,语气从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步太多,又不激怒对方。

但叶卡捷琳娜听到了他话里夹着的一句话,非常轻,轻到只有坐得最近的人才能听到。

“夫人,大王让我带一句话。”

她端起面前的羊奶碗,借着喝羊奶的动作掩饰心中的翻涌。

“等朕。”

苏秦完这两个字,继续若无其事地谈他的价码去了,好像什么都没过一样。

叶卡捷琳娜低着头,碗里的羊奶在微微晃动。

她的手在抖。

但她把碗睹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那夜里,苏秦被安排在客帐中休息。

他躺在羊毛毯上,盯着帐篷顶出神。白在铁木真面前了那么多话,都没累到他。但那两个字的传话,让他到现在心跳都没完全平复下来。

他猜测着铁木真对叶卡捷琳娜的态度。从今的表现来看,铁木真并没有把她当囚犯对待——她可以在帐篷间走动,可以见客,甚至在王帐中还有座位。但这不代表铁木真不防备她。那个女人不会坐以待保她是个在莫斯科内乱中杀出来的女摄政,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

而铁木真自己,也不像表面上那么沉得住气。他内心深处一定在盘算着比这三条条件更远大的东西。

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

苏秦立刻闭上眼睛,均匀呼吸。

脚步声在帐外停留了片刻,然后远去了。

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草原深处的气息。远处有狼在嚎叫,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预警。

苏秦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篷顶。

他知道,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场。

草原的另一端,一匹快马正连夜奔向南方的草原。

马背上的人穿着黑衣,面容藏在兜帽里。他怀里揣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伊凡雷帝正秘密派使南下,似有结盟之意。”

接下来,中亚棋局将如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