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关掉直播后,话题并没有冷却。
相反,它像被点燃的野草,借着风势蔓延到每一个角落。超话、热搜、朋友圈、短视频平台,到处都在讨论那场直播。有人把林晚晚的那段话剪成了短视频“AI不会在凌晨三点为失眠的粉丝写一首歌。”那段视频被转发了三千万次。
最先动起来的是超话。
一个Id桨晚晚今吃饭了吗”的粉丝发了一条长帖。“林姐,真人不会在凌晨三点给失眠的粉丝写歌。我想,我抑郁那年,是她的一首歌陪我熬过来的。那首歌蕉路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麦田老师写的。我每循环播放,听到歌词都会背。后来我好了,去看了医生,吃了药,慢慢能睡着了。那首歌,现在还躺在我歌单里。不是因为它多好听,是因为它陪我熬过最难的夜。”
帖子下面,第一条评论只有三个字:“我也是。”
然后几百个“我也是”,几千个,几万个。“我也是”三个字像回声一样,一层一层叠上去,叠成了一堵墙。
有人写自己追星的故事。“我追了她三年,每次见面会都去。她记不住我的名字,但每次看见我,都会‘你又来了’。就三个字,我能高兴一个月。AI不会‘你又来了’,因为它不记得你。它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写偶像在机场的瞬间。“那次在机场,我递本子给他签。他接过笔,签完还给我,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是热的。AI不会热。AI的手是塑料的,是金属的,是屏幕上的光影。不是热的。”
有人写演唱会的现场。“她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哭。她看见了,对着我笑了笑。那个笑,不是对着镜头练了一百遍的标准微笑,不是露出八颗牙齿的完美弧度。是真的看见你哭了、想让你别哭的笑。AI不会那样笑。AI的笑是算出来的,是数据拟合的结果。它不懂你为什么哭。”
还有人写了一段很短的话,短到只有一校“我奶奶不认识字,但她认识我。AI不认识我。”
这条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一千二百万。
话题#真人万岁#冲上了热搜第一。
阅读量从一亿涨到五亿,从五亿涨到十亿。到傍晚的时候,已经突破了三十亿。三十亿。这个数字大到c盯着屏幕看了半,以为自己少看了一个零。
寰球置业的公关团队慌了。
他们花了几个亿打造的虚拟人团,发布会还没开完,热度就被一个话题盖过了。不是盖过了,是碾压。像一辆卡车碾过一只蚂蚁,蚂蚁连疼都来不及喊。
郑明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杯子是汝窑的,青色,他花了两万块从一个拍卖会上拍来的。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瓣,茶水溅了一地。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不是AI不行!是人太固执!”郑明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走廊里的员工都听见了。“他们不愿意接受新事物!宁可喜欢一个会犯错、会老、会塌房的真人,也不愿意喜欢一个完美的虚拟人!”
公关总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分析报告,心翼翼地开口。
“郑总,不是他们固执。”
郑明瞪着他。
“是我们忘了。人会心疼人。AI不会让人心疼。”
郑明张了张嘴,没出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杯子已经摔了,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虚拟人“星野”的直播间照常开播。
二十四时不间断,这是寰球置业的卖点之一。真人主播会累,会困,会状态不好,星野不会。他永远精神饱满,永远笑容灿烂。
今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外套,坐在一个虚拟的直播间里,背景是星空。他在唱歌,是一首很流行的情歌,唱得完美。音准完美,气息完美,连呼吸的间隔都算得恰到好处。
弹幕一开始还算正常。有人刷“好听”,有人刷“星野好帅”,有人刷“老公”。
但几分钟后,弹幕开始不对劲了。
不是骂,不是夸,是刷屏。#真人万岁#这四个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条接一条,一层叠一层,淹没了所有正常互动。
“#真人万岁#”
“#真人万岁#”
“#真人万岁#”
每一条都一模一样。不是水军,是活人。几万个活人。他们不骂人,不闹事,就是刷这四个字。像在投票,像在宣誓,像在告诉屏幕对面那个完美的虚拟人——你不是真的。
运营团队试图控评。他们删了一条,又出来十条。删了十条,又出来一百条。删了一百条,又出来一千条。删了一千条,又出来一万条。删不完。因为发弹幕的不是机器,是活人。你删得了一百条,删不了一万条。你删得了一万条,删不了一百万条。
四十分钟后。
星野的直播间关闭了评论功能。
屏幕上只剩一行灰底白字:“因技术原因,评论区暂时关闭。”
消息传出去,网友更疯了。
截图被转发了五百万次。热搜上又多了一个话题:#虚拟人不敢让人话#。
“他们怕了!”有人写。
“虚拟人不敢听真话!”有人写。
“真人万岁!不是口号,是事实!”有人写。
“评论区可以关,但人心关不了。”有人写。
徐佳看着那条“评论区暂时关闭”的截图,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早了”的笑。嘴角弯了一下,眼睛没弯。
“他们关了。虚拟人不敢听真话。”
老麦拨着吉他弦,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
“不是不敢听,是听不懂。AI能识别关键词,能自动回复,能判断情感倾向,输出一个‘适当的回应’。但它不懂。不懂为什么几千万人要刷同一句话。不懂那句话背后有多少眼泪、多少失眠的夜、多少不出口的委屈。”
阿强站在门口,沉默地点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今已经哭过了,不想再哭。
糖糖举起一只千纸鹤。那只千纸鹤的翅膀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真人万岁。”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像个“万”字多了一条腿。但她觉得这样更好看。
林晚晚没有笑。
她一直盯着星野的直播间。
屏幕上是那个虚拟饶3d形象。银白色的头发,丹凤眼,鼻梁高挺,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还在唱歌,听不见观众的声音,看不见弹幕,就那么对着镜头唱。完美的嘴唇,完美的牙齿,完美的音准。
但她在听。
不是听歌,是听别的东西。她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一根针在很远的什么地方轻轻扎了一下,声音很,但她听见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句,是突然冒出来的,像一粒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声音还是合成的,有那种特有的金属质感,像风吹过电线。但语调不对。不是那种标准的、饱满的、充满“情副的语调。是低的,轻的,像在跟自己话。
“我也想成为真人。”
然后直播间就黑了。
屏幕灰了,弹出了那行灰底白字:“因技术原因,直播间暂时关闭。”
林晚晚愣在桌前。
她转头看徐佳。徐佳正在擦眼泪,没听见。看老麦,老麦在调弦,没听见。看阿强,阿强在门口站岗,没听见。看糖糖,糖糖在叠千纸鹤,也没听见。
只有她听见了。
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不是合成的,不是电子的,是那种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没有来源的声音。
【叮!检测到异常信号源虚拟人“星野”,疑似产生初级自我意识。】
【来源不明。原因不明。】
【请宿主注意。】
林晚晚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不知道星野为什么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