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如果不是这次内门弟子选拔我有预感你会来,你原本是打算在后山躲一辈子吗?”
慕愉指尖死死拽着衣袖,她很生气,非常生气,声音先是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到后半句又陡然拔高,又怕惊动山外的人,硬生生压成了沙哑的气音。
“阿愉,真不是我不想见你,是我……”那男子背着身,程楚看不清他的脸,他身上的青衫穿的有些陈旧了,脊背明明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
程楚望着那道背影,莫名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憋了好久,才出一句:“我问心有愧。”
“对什么有愧,对她,还是对我?还是张守?”慕愉有些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想要一个答案,那是程楚第一次看到这位师姐如此失礼。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从来没有人怪过你。”
“都有愧,是我,对不起所有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下意识想抬手安慰慕愉,可手顿住了许久,也迟迟没有落在她身上。
慕愉生气到整个人快站不住,踉跄地扶着旁边高耸的竹子,她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怒意,一字一句道:
“我告诉你,乔松年,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她看着这个人,眼泪就不自觉地落下来,“之前,之前我确实喜欢你,但是我知道她也喜欢你之后,我就没有再动过任何心思了。”
慕愉抹掉了脸上的泪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些许的失望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现在真的不值得我喜欢了,我确实喜欢那个白衣似雪风度翩翩的你,那时的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你有着你坚守的正义。”
“可现在的你呢,”慕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我和无墨认识的比你早多了,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什么人!她不是被逼的,她根本做不出那样的事!我们都知道魔族是什么德行,可就因为是她,我们所有人都愿意信她!”
“可你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走出来,想不明白的事就去查,找不到的答案就去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山,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所有人都在等你,都盼着你能回来!”
慕愉讲完这一大段话有些力竭,她憋了太久太久,想了太久太久,她扶着竹子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当年事发,她第一时间冲去禁闭室找张守。那个本该是丹霞峰下一任长老的少年,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看着她,只平静地了两个字:
“无悔。”
等了好几年,她去丹殿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外放成了一个丹殿的任务弟子,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慕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再问出那个问题。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当年她是宗门最耀眼的新星,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年内必入金丹后期,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停留在金丹中期。
她日日夜夜泡在藏书阁里,翻遍了所有古籍,可找来找去,弄丢的从来不是那些功法秘籍,是当年那个敢笑敢闹、一往无前的自己。
等了半晌,慕愉见他还是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想了好久终究还是抛出了最戳他的那句话:“你想想你师尊吧,你今过来看就是为了看程楚选拔的吧。”
“你不要忘记,你是寒剑锋的大师兄,你不该,也万万不能让你的师弟师妹们站在你前面。”
完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转身大步离去。路过竹林拐角时,她瞥见了躲在树后的程楚和方璇,脚步顿了顿,却装作没看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竹林。
——
而程楚,自从看到那个男的的脸就反应过来,这是她当时进入剑灵谷前从山上滚下去后看到的人。
原来,就是那个传中的大师兄……乔松年。
“无墨……无墨……”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身体突然一个机灵。
程楚突然一抖,她想起来,她听过的那个是,无白。
这样看来,一切都得通了。
——
方璇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即使她早从宗门流传的零碎传闻里猜出了七七八八,可今日亲眼看着那个传中的人站在竹林里,她心里还是难以平静。
看着慕愉师姐歇斯底里的模样,心里还是翻涌着不清的酸涩与唏嘘。
乔松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显然早就察觉到了她们的存在,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抬步,一步步走进了竹林更深处。
“阿璇,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程楚的声音还有些发沉。
方璇叹了口气:“宗门上下或多或少都听过些风言风语,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从来没人得清。
但是我倒是能猜出个大概——我和慕师姐住得近,她相当于我半个亲姐姐在照顾我,我也算是看着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我常能在后山剑坪看到她,三更半夜还在挥剑。剑光劈碎满地月光,却劈不散她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愁绪。
我问过她几次,她也从来不肯多,只是望着远山,怅然地摇头。”她顿了顿,看向程楚,“想来上次你被白笙他们围堵,慕师姐会出手帮你,多半也是看在乔松年的面子上。
她这人素来低调,不爱管闲事,若非如此,断不会轻易出头。”
“那这件事……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算下来快十五年了。”方璇的眼神飘向远处的竹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沉重,
“那是我刚入门一两年的时候出的事。那段日子整个万剑宗都像被一层阴云罩着,连平日里最热闹的砺剑广场都静悄悄的。我只记得,受罚最重的,是剑尊。”
“啊?”程楚猛地抬头。
“在那之后整整两年,我都没见过剑尊一面。后来才听,是他拼着自己受罚,才把乔松年保了下来——一百道宗门戒鞭,一道都没少。”
“戒鞭是什么?”
“那是咱们宗门最严酷的刑罚。鞭身淬满了锁灵散,专打修士的经脉丹田。像我们这样的修为,挨上一鞭就得经脉寸断,当场殒命。”
“那……一百下?”程楚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
“是在宗门刑台当众执行的,我去看聊,所以记忆犹新。”方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刑台下站满淋子,没人敢出声,只听得见鞭肉相击的闷响,从清晨一直落到深夜,整整打了一一夜。”
程楚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
“这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方璇接着,“当时我师尊还带着几位长老去劝过剑尊,让他把乔松年交出来按门规处置,不然整个宗门都没法向上交代。
可剑尊当时只了一句话:‘弟子犯错,乃为师之过。乔松年我已经亲手处置了,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即可。’”
“也正因为如此,你的四师兄莫逍遥才会去修符道。他一直跟着你的师姐徐冬学习,所以徐冬师姐是他比师尊更亲近的老师之一。
剑尊当时养伤养了整整两年,那段时间,你的师兄师姐,全都是靠着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也难怪你们这一脉,虽然是剑尊亲传的弟子,可除了莫逍遥之外,其他人在剑道上都不算特别拔尖。
毕竟剑道这条路,在最该潜心修炼的时候差了师傅两年的悉心指点,差的那不是一星半点,是壤之别。”
程楚心里堵得难受,她垂着头,一句话也不出来。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方璇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宗门里谁不知道剑尊护短?没人真的信乔松年真的被处置了。而且你二师姐三师姐也很争气,靠着自己四处请教长老、埋头苦练,如今在各自的领域也都闯出了名头。”
“你也别想太多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方璇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抬头看了眼色,“内门选拔赛明还有最后一场,我们先回去调整一下吧,明才能发挥得更好。”
程楚点点头,脚步却有些沉重。两人沿着竹林径往外走,走了没几步,程楚忽然停下脚步。
“阿璇,你先回去吧,我……我想自己再待一会儿。”
方璇愣了愣,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张传讯符塞给她:“也好,别待太久,太阳快落山了山里凉。有事就用传讯符喊我,我立刻过来。”
她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林尽头。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风穿过竹梢的沙沙声让她冷静了一下,忽然有一枝细竹轻轻弯下来,用柔嫩的竹叶轻轻拂过程楚的发顶。
程楚怔了怔,抬起手轻轻摸着那片竹叶。叶片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细碎的草木灵气顺着指尖漫上来,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她堵得发疼的心口。
“你是在安慰我吗?”她有些明了似的开口,“原来这草木之力……还能这样温柔。”
她抬手细细抚摸着竹叶的纹路,那枝竹子像是听懂了似的,晃了晃枝头,又有几片叶子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谢谢你。”程楚弯了弯嘴角,心里的沉重散了些许,“我好多了,已经没事了,只是我该回去了。”
临走前,那片竹叶还顽皮地扫了扫她的脸颊,带着一点痒意,也像是留恋。
程楚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竹干:“好啦好啦,真的没事啦。”
竹子又收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
等程楚回到白云居时,刚推开院门,就感觉到一股沉厚的剑意扑面而来。
护山剑灵的气息比今早上浓烈了数倍,而且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而是像山涧沉潭般安稳厚重,隐隐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越之声。
“看来前辈和镇岳剑融合得很顺利。”程楚望着镇岳的方向笑了,忍不住期待崭新的镇岳剑。
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院中的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十分单调,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桃木剑昨被打断了,镇岳剑还未完全苏醒,师尊也不在,那明的内门选拔决赛,她总不能空着手上场。
程楚越想越心烦,手下的力气也不自觉重了几分,扫帚“啪”地扫过石阶,溅起一片尘土。
“真是麻烦。”她烦躁地把扫帚往地上一戳,看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柄,忽然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它。
手腕一转,扫帚带着风声挥了出去。
扫帚没有剑的锋利,可当她握着这根普通的竹扫帚摆出起手式时,心里的烦躁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缓缓挥出细雨诀第一式,扫帚带起的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旋,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一开始,她只是凭着本能在挥扫,动作里还带着几分赌气的蛮力。
可挥着挥着,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竹林里感受到的草木之力——那枝细竹没有筋骨,却能随风弯折而不断;竹叶柔软,却能划破风的形状。
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原来剑从来都不是握在手里的。要试着心上有剑,人剑合一。
程楚手腕一转,扫帚带着风声向前挥了出去。
她握着扫帚,却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剑。
风是她扬起来的剑刃,地上落叶是她的剑影。之前练剑时总也想不通的关节,此刻竟像被打通了似的,豁然开朗。
她不再刻意追求招式的凌厉,而是顺着扫帚的弧度,顺着风的走向,一招一式都变得圆融自然。
竹扫帚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轻响,竟隐隐有了剑鸣之意。院中的落叶被剑意卷着,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旋转的漩危
程楚若有所思,完成每日打卡后正打算回去休息时,却突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门外传来有人止不住的激动声音。
“程师姐,你睡了吗?”
是聂言。
“有什么事吗?”
“有人突然来访,他他有东西要给你。”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