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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书屋 > N次元 > 长安胭脂铺 > 远山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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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相爷一把夺过螺钿匣。匣盖上的孤帆远影图案,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彩光。他用力掰开珊瑚枝扣,里面只剩半块灰青色的螺子黛,那咸涩清苦的气息幽幽飘散而出,与满室甜腻的暖香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半块黛,仿佛要将其烧穿。忽然,他瞳孔一缩——匣盖的内侧,靠近合页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两行极极淡的字迹。墨色灰败,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清水混合了黛粉写就,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裴相爷将匣子凑到眼前,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念了出来:

“黛从海上来,眉向远山去。姐要的,本就不是青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掴在他的脸上。

“妖人……果然是妖人!”裴相爷胸膛剧烈起伏,将那螺钿匣狠狠掷在地上。坚硬的贝壳与青石板撞击,发出清脆的裂响,那半块黛也滚落出来,灰青的颜色在尘埃里,显得愈发黯淡。“查封!给我立刻查封西市所有胡商铺子!全城搜捕那个灰绿眼睛的胡商!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妖人给我揪出来!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慰我儿在之灵!”

宰相震怒,京兆府与金吾卫不敢怠慢,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扑向西剩然而,一切都晚了。

那胡商的摊子还在原处,褪漆的长案,空空如也的螺钿匣印子。可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他那简单的行囊,仿佛从未存在过。询问周遭摊贩,个个茫然摇头,只那胡商前日傍晚收摊后,便背着个包袱,独自往南边去了,连平日代步的骆驼都未牵走。再问那胡商来历、姓名、在长安落脚何处,竟无一人知晓。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海,又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差役们不死心,将那块地皮几乎翻了过来。青石板一块块撬起查看,泥土挖开数尺,除了些陈年的碎石瓦砾、虫蚁巢穴,一无所获。那胡商留下的,似乎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缕咸涩海风,和长安贵妇圈子里,一则愈发诡异离奇的传。

裴瑗的丧事,办得极其低调,甚至可以是仓促。

宰相府挂了白,却未大开中门接受吊唁。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匆匆赶制而成,只在府中停了一日,次日未亮,便由一队素衣家丁护着,悄无声息地出了城,葬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荒僻坟山。墓碑倒是立了,却是一块光秃秃的青石板,上面未刻一字,连姓氏生辰皆无,冷冷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个被刻意遗忘、又或是不得不隐藏的秘密。

下葬那日,色阴沉,飘着蒙蒙细雨。泥土是新翻的,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纸钱灰烬混着雨水,黏在送葬人沉默的鞋履上。裴相爷没有来,裴夫人哭晕过去数次,亦未能成校只有几个远房亲眷和府中老仆,沉默地完成了仪式。棺木入土时,雨忽然大了些,打得新立的无字碑啪啪作响,像是苍也在为这红颜薄命、死因成谜的少女,落下几滴浑浊的泪。

春杏作为“贴身侍奉不力”的婢女,在丧事过后便被遣出了府。离开那日,她只收拾了一个的包袱,里面几件旧衣,少许积蓄,还有那日慌乱中,她偷偷从地上拾起、藏入怀中的,那只已经裂了一道细纹的螺钿空匣。

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家在江南,早已无人。鬼使神差地,她拐向了城南,沿着泥泞的路,找到了那座新坟。

几日风雨,坟茔上的新土已被冲刷得平整了些,星星点点的野草嫩芽钻了出来,在料峭春风里瑟瑟发抖。几簇不知名的野花,开着惨白或淡紫的花朵,点缀在荒草间,更添凄清。

春杏蹲下身,想将坟前的杂草拔掉一些。手指刚触到湿冷的泥土,却忽然顿住了。

在墓碑后方,那微微隆起的土丘边缘,紧贴着青石碑基的地方,竟生出了一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

不是野草,也不是寻常的灌木。它只有半尺来高,茎秆纤细却挺直,呈一种奇异的灰褐色。叶子是细长的披针形,颜色是沉静的灰绿,对着光看时,叶脉里隐隐流动着极淡的青晕。最奇的是它的气味——春杏凑近了些,一股极淡的、咸涩的清气,混着一丝海藻般的腥甜,幽幽地钻入鼻端。

和那螺子黛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春杏怔怔地看着这丛灰绿灌木,忽然想起姐画眉那夜,镜中那双渐渐失去所有光彩、最终归于深潭般平静的眼眸;想起她最后那抹释然到令人心碎的浅笑;想起她冰凉的手,死死攥住那截断弦的决绝姿态。

一个模糊的、令人战栗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姐要的,真的不是青春。

那胡商问她“想清楚了吗”,她或许早就想清楚了。她用螺子黛画下远山眉,用一夜苍老、红颜成灰的代价,换取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传闻职能见想见之人”的一枕黄粱梦?还是用这惊世骇俗的方式,为自己未竟的姻缘,举行一场无人见证的、绝望的婚礼?抑或是……彻底了断那蚀骨焚心的思念,将自己与那段永不可追的过往,一同埋葬?

春杏不懂。她只是个的侍女,看不懂姐眼底深沉的悲哀,也听不懂那胡商偈语般的警示。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明艳如牡丹、骄傲如凤荒三姐裴瑗,真的不见了。留下的,只有这座无字荒坟,和坟前这丛散发着螺黛清气的、不知名的植物。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青石碑。雨水顺着碑面缓缓流淌,像是无声的泪。远处,田野空旷,树林萧索,更远的山峦在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灰青色的轮廓,真的像极了……姐眉间那两道远山。

春杏转过身,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包袱里的螺钿空匣,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她的腰侧。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坟茔早已隐没在荒草与雨雾之中,看不见了。只有那沙沙的雨声,风声,还迎…隐隐约约的,像是幻觉般的,混在风里的、极轻极渺的琴音。叮叮咚咚,不成曲调,却缠绵悱恻,如泣如诉,仿佛在执着地诉着一个永远无法完结、也无人能懂的故事。

那声音追着她,飘过空旷的田野,穿过萧瑟的树林,一路飘向长安城巍峨的城墙,飘向更远更远、黛色如眉的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