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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书屋 > N次元 > 长安胭脂铺 > 远山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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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点点地、极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按压下去。仿佛不是要将颜色画在皮肤表面,而是要把那黛色,一丝丝、一缕缕地,摁进皮肉深处,融进骨血里。笔尖划过皮肤的沙沙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刺耳。春杏甚至能想象出那触釜—微凉、湿润、细腻,带着黛块特有的咸涩气息,一点点在眉骨上晕染开来。

每画一笔,春杏都觉得,姐的呼吸似乎便沉滞一分。不是喘不过气,而是那种……负载了过于沉重的东西,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的感觉。

第一道眉,画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笔终于落下时,更漏恰好敲响了丑时的梆子声。“梆——梆——”,两声闷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不祥的余韵。

春杏的心,也跟着那梆子声,重重地跳了两下。

她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极轻地掀开了珠帘的一角,朝里间望去。

烛光摇曳,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可这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春杏心头愈积愈厚的寒意。

姐侧对着她,坐在菱花镜前。铜镜里映出她的半张脸,左眉已经画好。

春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那眉色……果然奇特至极!

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黛色。在跳动的烛光下,那眉是一种朦胧的、氤氲的灰青,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际刚刚泛起的那一线微光,又像是晨雾笼罩下的远山轮廓,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沉静到近乎忧赡韵致。眉形也变了,从前的柳叶眉弯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与柔媚;如今这道眉,却平直而舒展,眉尾微微下垂,弧度温和却坚定,透着一股不出的……倦意。不是疲惫的倦,而是历经了漫长跋涉、看尽了人世风景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沉的倦。

姐对着镜子,静静地、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左眉,看了许久许久。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两汪春水波光粼粼,可那波光深处,却是空洞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她提起笔,用笔尖在砚中轻轻蘸了蘸那灰青的黛膏,开始画右眉。

这一次,笔尖落得更慢,更迟疑。

春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那笔尖一点点落在眉骨上,看着那灰青的颜色一丝丝晕开。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眉画得不好,也不是颜色有差。

是姐的脸……好像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却令人心惊的变化。

烛光依旧摇曳,光影在姐脸上晃动,原本该让肌肤显得更加莹润柔和的暖光,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效力。姐的皮肤,似乎……正在一点点失去那种少女特有的、饱满莹润的光泽。不是变暗,也不是变黄,而是那种从肌肤底层透出来的、鲜活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褪去。就像有人用一块极柔软、极细腻的丝绒,在轻轻擦拭一件珍贵的薄胎瓷器,每擦一下,那瓷器表面温润的宝光,便黯淡一分。

春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是烛光晃动的错觉。

她定睛再看。

姐的右眉画到一半,笔尖忽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不是迟疑,不是犹豫,而像是手腕忽然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握住一支笔的重量都无法承受。那支精巧的眉笔从她纤白的指间滑落,“啪”一声轻响,掉在光滑的紫檀木妆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那只打开的螺钿匣边,笔尖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灰青黛膏。

春杏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下意识地就要掀帘进去。

可姐却抬起了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手势——止住她。

那只手……

春杏看得分明,那只抬起的手,手背上,那道旧年冻疮留下的、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在烛光下,此刻竟然……清晰了一些。不,不是痕迹变深了,是周围的肌肤,正在悄然失去血色,显出一种淡淡的、疲惫的、近乎萎黄的色泽。仿佛那一道的旧伤痕,此刻成了某种通道,正将肌肤下的鲜活与生气,丝丝缕缕地抽离出去。

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垂下,重新拾起了那支眉笔。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似乎有些僵硬,握笔的姿势也不复平时的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用力。

她重新对着镜子,继续画那未完的右眉。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从极高的地方飘落,悄无声息地触地。可春杏就是觉得,那一声叹息里,裹挟了太多太多沉重的东西——遗憾、眷恋、释然、决绝……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这暖香浮动的闺房,瞬间变得令人窒息。

眉,终于画完了。

卷五·红颜刹那枯

姐放下笔,对着菱花镜中那张完整的脸,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端详着。

烛光将她笼罩在一团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那张曾经令长安无数少年魂牵梦萦的容颜,此刻静静地映在锃亮的铜镜郑两道新画的远山眉,静静地横亘在光洁的额下,眉色是奇异的灰青,眉形舒展平和,配着她那双生微微上挑、眼尾含情的凤眸,本该有种出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韵致,像古画中走出的、眉目含愁的仙子。

可春杏扶着珠帘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

不是眉画得不好看。眉是极好看的,那灰青的颜色有种不出的魔力,将姐的五官衬得愈发精致,却也愈发……疏离。仿佛画上这眉,姐便不再是尘世中人,而是随时会踏雾归去的山中客。

让她心惊肉跳的,是眉下的那张脸。

那张脸……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不是骤然衰老,也不是变得丑陋,而是那种属于“青春”、属于“鲜活生命”的特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一缕缕地从皮肤底下被抽离、被掠夺。

就像一朵开到极盛、瓣瓣饱满莹润的牡丹,忽然间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的水分与生机。花瓣依旧保持着盛放的姿态,颜色甚至因为失水而显得更加浓艳,可那颤巍巍的、饱满欲滴的生命力,那迎着阳光舒展的鲜活劲儿,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一个精美绝伦、却毫无生气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