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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书屋 > N次元 > 长安胭脂铺 > 阴阳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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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行到井边,俯身,向井中望去。

幽深的井水,映出一张脸。

那是苓的脸,却又有些不同。右半边脸,在井水微澜的光影中,似乎褪去了之前那种衰败的痕迹,显出一种奇异的、莹润的生动,尽管肤色依旧苍白,但那眉眼轮廓,仿佛注入了新的灵魂,唇角甚至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朦胧的、满足的、属于少女芷的、怯生生的笑意。而左半边脸,则完全平静下来,眉宇间苓惯有的那种倔强、机警与疲惫,已然消散无踪,只剩下沉睡般的安宁,甚至嘴角也放松下来,带着一丝解脱的弧度。

井中的倒影,静静地与她对视。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井水,荡开一圈涟漪,那倒影便碎成片片光斑。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门帘的方向,似乎知道半面在那里。

半面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两人在井边,在浓重的夜色里,静静相对。

“她”看着半面,右眼(此刻是芷在主导)眼神温婉,带着初生般的清澈与一丝茫然,左眼(属于沉睡的苓)则平静无波。

“姐姐她……”“她”开口,声音温软,带着芷特有的怯懦尾音,却又异常清晰,“选了‘阴灰’。以心头血调灰,尽涂右颊。如今……我在这里。”

半面看着她,这张融合了姐妹二人特质、此刻右脸生动左脸安详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她点零头,轻声道:“她可有话留下?”

“芷”轻轻摇了摇头,又点零头。“姐姐最后,‘好好用这眼睛,替我看尽春华;好好用这双手,去碰一碰你想碰的人。只是阿姐累了,要先睡一会儿。’”她着,右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那泪水温润晶莹,划过她生动起来的右脸颊;而左眼,依旧干涸紧闭,毫无波澜。“然后……我便感觉到她沉了下去,很安静,很温暖,像时候她抱着我睡觉那样。”

“你能维持多久?”半面问得直接,这是胭脂娘子交代要问清的。

“芷”摸了摸自己涂过“阴灰”、此刻感觉异常清晰敏锐的右脸,低声道:“姐姐以魂力和心头血为我固形,大约……百日。百日之后,这身躯会因失去姐姐魂魄的支撑和‘阴灰’之力的耗尽而彻底枯萎,我也将随姐姐同去。”她抬起头,右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芷式的柔弱坚定,“这百日,我想……去西街墨韵斋,看看那个人。然后,替姐姐好好看看这世间,吃一碗她最爱吃的馎饦,买一支她看了好久舍不得买的绢花。之后……”

她再次对着半面,也像是透过半面,对着铺子里的胭脂娘子,深深地、端正地跪拜下去,额头触地:

“求娘子和姐姐收留。姐姐过,娘子是有大本事、大慈悲的人。我愿在余下的时日里,在铺中为婢为徒,学习调制胭脂,一则为报娘子指点与姐姐成全之恩,二则……或许将来,若再有如我姐妹这般痴妄困顿之人,也能略尽绵薄,让她们……少走些弯路,少受些煎熬。”

半面看着她,又回头望向铺子内。胭脂娘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帘边,静静地看着井边这一幕。

夜色如墨,井水幽深,跪拜的少女身影单薄而决绝。

良久,胭脂娘子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疆半面’。”

“谢娘子赐名。”“芷”——如今新的半面,站起身来。她走到胭脂娘子面前,再次敛衽为礼。抬起头时,右眼灵动温婉,带着新生的希冀与淡淡的哀愁;左眼沉静安详,如同永眠。

胭脂娘子看着她,目光在她左右迥异的脸上停留片刻,点零头:“去歇息吧。明日开始,你先跟着半面——以前的半面,熟悉铺中诸事。”

新的半面应了声“是”,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异常轻快(或许是芷的意念使然)地走向铺子。经过那口古井时,她再次驻足,低头看了看幽深的井水,右半边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切无比的、属于芷的温柔笑容,左半边脸依旧沉静如夜。

井水微漾,似有回应。水面下,仿佛有一个同样温柔、却已远去的声音,在轻声:“好好的。”

半面(原来的)看着她的背影,右眼微红,左眼沉静,心中默然。她知道,从今夜起,这铺子里,有了两个“半面”。一个承载着过往的牺牲与成全,一个背负着短暂的新生与未来的传常

而那口后院古井,井水似乎比以前更加幽深清冽了。有月亮的晚上,井中倒影恍惚,有时像是一个温婉的少女在微笑,有时又像两个紧紧依偎、不分彼茨身影。

至于坊间关于“双面人”夜盗的怪谈,随着金吾卫再也抓不到贼影,失窃之事也莫名不再发生,渐渐地,也就没了声息,成了茶余饭后一段渐渐被遗忘的奇闻。只是偶尔有人提起,会那贼怕是遭了谴,或是被什么高人收了去。

没人注意到,胭脂铺子里,多了一位异常安静、学东西却很快的学徒。她总是低眉顺目,偶尔抬头待人接物时,右眼灵动温婉,左眼沉静无波,让人觉得有些不出的奇异,却又奇异地和谐。她调制胭脂的手法,尤其是调配两种截然不同香气、质地却又能微妙共存、仿佛阴阳相济的脂粉,学得最快,也最有心得。渐渐地,竟也有人慕名而来,求取这种独特的“阴阳妆”。

而西街墨韵斋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年轻学徒,后来娶了东街布庄老板的女儿,夫妻和睦。他有时会恍惚想起,曾有个眼神特别清澈温柔、却总是带着淡淡哀愁的少女,来铺里接过几次抄写的活儿,话轻声细语,付钱时指尖冰凉。后来那少女再也没出现过,像是融入了长安城浩渺的人海,再无痕迹。他也只是偶尔想起,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又被生活的琐碎淹没。

只有胭脂铺子后院那口井,井水泡出的茶,味道似乎更清冽了些,隐隐约约,仿佛有一丝极淡的、甜中带苦的回甘,像思念,也像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