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内部,并非想象中布满器械或建筑的基地景象。
踏入通道的瞬间,仿佛进入了一片凝固的黄昏空。上下四方皆是温暖而沉静的昏黄光芒,柔和均匀,无源无界。无数细密如尘、散发着微光的黄昏纪元符文,在这片光芒中如星屑般缓缓沉浮、流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厚重、带着知识沉淀感的独特道韵,彻底隔绝了基底层那令人不适的消融与滞涩。
混沌道舟悬浮在这片光芒之海中,舟侧的信标烙印与周遭环境共鸣,发出愉悦的微鸣。
前方,光芒汇聚,凝聚成一道略显虚幻、身披简朴灰袍的老者身影。老者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明亮而温和,仿佛承载着无数岁月的智慧与沧桑。他并非实体,而是一段强大的、被精心保存的意念残留。
【欢迎来到余晖安息之地,后来的同道。】老者的意念平和地传来,目光扫过道舟与舟上众人,在凌煌、苏挽秋、玄冥身上略作停留,尤其在凌煌身上那圆满的混沌衍道图意蕴处停留最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与欣慰。【吾乃‘暮霭’,黄昏纪元‘启明者议会’成员,亦是此座前哨最后的守护者之一……或者,是其守护意念的残响。】
“晚辈凌煌,携道侣、同修,见过暮霭前辈。”凌煌执平辈之礼,不卑不亢。对方虽为残留意念,但其生前境界深不可测,且是簇主宰,当予尊重。
【无需多礼。能解暮星谜题,点亮‘可能性’之星,已证明你等非寻常之辈,有资格承接吾等未尽之责。】暮霭的意念带着一丝悠远,【想必,你等心中已存诸多疑问。关于簇,关于黄昏,关于‘熵’,关于……‘太易’与‘真实之海’更深处。】
“正是。”凌煌开门见山,“前辈留下的信标信息提及,‘熵’之污染可能源自‘有序海眼’或更深处。晚辈于来时途中,亦遭遇‘墟海意志’,其图谋窃取真实,熔炼万序,与‘熵’之特性颇有相似,却似乎只是‘熵’之力量的衍生物。敢问前辈,那‘熵’之源头,究竟为何?与‘太易’又究竟是何关系?”
暮霭的虚影微微波动,似在叹息。【‘熵’……非生灵,非法则,甚至非具体概念。它更接近一种‘现象’,一种‘趋势’,一种……‘错误’。】
他抬起虚幻的手指,轻轻一点。
周围的昏黄光芒随之变幻,凝聚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与抽象的信息流。
【吾等黄昏纪元,举全纪元之力探索真实之海,追寻超脱与万序起源。历经无数艰险,深入‘有序海’与‘无序渊’之交界,最终在‘逆流暗渊’之核心,窥见了一角真相。】
画面中,展现出浩瀚无垠、流淌着无尽秩序光流的“有序海”与沸腾翻滚、吞噬一切的“无序渊”碰撞的边缘。在那里,存在着一片极其诡异、不断逆向吞噬秩序、喷吐混乱的漆黑深渊——“逆流暗渊”。
【‘逆流暗渊’,便是‘熵’之现象在真实之海中最集症最本质的显化区域。它并非然形成,其源头,指向一个更为久远、更为根本的‘事件’。】暮霭的意念变得凝重,【吾等集合议会之力,结合在‘概念山脉’中寻获的远古碑文,以及在‘时光长河主干道’逆流而上窥见的零星碎片,最终拼凑出一个惊悚的推论——】
画面再变,显现出一片无法形容的、连“无”都不存在的绝对原初状态。
【在一钱存在’之前,在‘真实之海’本身尚未‘显现’之前,曾有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的‘绝对意志’或‘机制’,试图对‘显现’本身进挟第一次定义’——这便是后世流传的‘太易’。】
【然而,这次‘定义’……失败了。或者,未能完全成功,发生了某种无法挽回的‘偏斜’或‘污染’。】画面中,那绝对原初状态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扭曲的‘裂痕’,裂痕中渗出的,并非秩序,也非混沌,而是一种不断吞噬、瓦解、否定一钱确定性’的逆流!
【这‘定义失败’的残留污染,便是‘熵’的根源。它如同依附于‘存在’基底的顽疾,伴随‘真实之海’的显现而扩散,并随着纪元生灭、秩序与混沌的交替而不断演变、壮大。‘逆流暗渊’,便是这污染在真实之海中的‘溃烂伤口’。而你们所在诸纪元中肆虐的‘熵力’、‘墟海意志’等,不过是这伤口散发出的‘疫气’与‘衍生物’。】
【至于‘太易观测者’……】暮霭顿了一下,【或许,那并非某个具体的生灵。更可能,是‘第一次定义’这一事件本身,在时光与概念中留下的‘烙印’或‘回响’。你们所得的‘太易传朝,可能只是那次事件的部分‘数据碎片’或‘未污染的原初秩序模型’。】
信息量庞大而震撼!
“熵”并非某个具体敌人,而是“存在”本身的先缺陷,是“第一次定义”失败的遗毒!“太易”并非一个纪元,而是一次事件,一次失败的创世尝试!
凌煌眼中混沌气旋狂涌,迅速消化着这些颠覆性的信息。苏挽秋与玄冥亦是神色震动,她们的道与终末、静寂相关,更能体会这种源于“存在根基”的污染的可怕与顽固。
“所以,‘熵主’的本体……”凌煌沉声道。
【‘熵主’,很可能是‘逆流暗渊’深处,那‘定义失败’污染在漫长岁月中,汇聚、沉淀、偶然诞生出的最高阶的‘意识聚合体’。它继承了污染的‘本能’,以吞噬秩序、瓦解存在、逆转一钱定义’为目标。它或许盘踞于暗渊最深处,不断向外散发污染,滋养着‘墟海意志’这样的次级衍生物。】暮霭的声音带着警告,【它极难被彻底消灭,因为它与‘逆流暗渊’、甚至与‘存在基底’的污染根源相连。除非……能修复那最初的‘定义失败’,或从根本上‘覆盖’、‘重定义’污染规则。】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修复“第一次定义”的失败?这涉及“真实之海”乃至“存在”本身的根源!
“前辈与黄昏纪元的前贤,可曾找到应对之法?”苏挽秋问道。
暮霭的虚影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吾等曾集文明之力,以‘永恒黄昏界’为基,尝试深入‘逆流暗渊’,探查核心,甚至尝试以‘黄昏’之‘沉淀’与‘余烬’真意,去‘中和’部分污染。取得了一定成果,延缓了污染在部分区域的扩散,也获取了更多数据。但……代价惨重。‘永恒黄昏界’严重受损,多位启明者陨落,包括吾之本尊。最终,吾等意识到,仅凭黄昏一道,难以根治此患。真正的解决之道,或许在于……‘超越’。】
【超越‘真实之海’当前显现的层面,去往那‘定义’之前,或‘定义’之上的领域。去寻找那‘第一次定义’失败的原因,或寻找一种全新的、能够包容甚至转化‘逆流’的‘定义框架’。】暮霭的目光落在凌煌身上,【这也是吾等留下前哨与谜题的原因。筛选后来者,寻找具备‘可能性’的存在。你之大道——包容有序无序,定义万序根源,蕴含无限可能,或许……正是吾等期盼看到的‘新路’雏形。】
凌煌默然。混沌衍道图,包容并蓄,定义根源,这确实与暮霭所描述的“新定义框架”方向一致。
“前辈所言‘超越’,可是指‘真实之门’后那‘无法想象的真实’?”玄冥问道。
暮霭却微微摇头。【‘真实之门’,确实是通往更高层次‘真实’的通道。但门后的‘真实之海’,仍受那最初‘定义失败’的污染影响,并未彻底‘清净’。真正的‘超越’,或许在‘真实之海’的‘彼岸’,在那连‘门’都只是路标的地方。吾等黄昏纪元,曾捕捉到一丝来自‘彼岸’的微光,称之为……‘不朽灯塔’。然其路径隐秘至极,非单纯力量或机缘可至。】
不朽灯塔!超越“真实之海”的彼岸之光!
凌煌精神一振:“前辈可知那‘不朽灯塔’的线索?”
暮霭的虚影变得有些黯淡。【线索……在‘逆流暗渊’的最深处,在那‘定义失败’的污染源头附近,残留着一丝‘不朽灯塔’曾投射于茨‘印记’。只有真正直面污染源头,承受其冲击而不灭,方有可能感应到那印记,获得前往‘彼岸’的指引。】他看向凌煌,目光中带着期许与凝重,【此途,九死无生,甚至十死无生。无数纪元以来,或许有零星强者抵达过暗渊边缘,但深入核心并成功返回者……据吾所知,尚无。黄昏纪元,亦止步于核心外层。凌煌友,你……敢去否?】
敢去否?
面对那伴随“存在”而生的终极之“毒”,那埋葬了无数纪元英杰的深渊?
凌煌负手而立,混沌道袍无风自动。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邃如渊的平静,以及一丝灼热的探究光芒。
“道途无穷,岂因险阻而止步。”他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熵’之患,若不清除,超脱亦是虚妄。既遇此劫,便是吾道当历之劫。逆流暗渊,纵是龙潭虎穴,本座也要闯上一闯,看那‘定义失败’之根源,究竟是何模样,那‘不朽灯塔’之光,又是何等璀璨!”
豪气冲霄,道心坚定如磐石。
暮霭的虚影凝视他良久,最终,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意念层面的表达)。
【好!好!好!不枉吾等苦守此间,等待无数岁月。】他抬手,一点最为精纯、凝聚着黄昏纪元对“逆流暗渊”所有探索信息与数据,以及一丝“不朽灯塔”印记方位感应的昏黄色泽信息结晶,缓缓飘向凌煌。
【此乃黄昏纪元关于‘逆流暗渊’的全部已知信息,包括外围路径、危险区域、污染特性、以及吾等推测的核心区结构图。虽不完整,但应能助你减少些风险。那丝‘灯塔’印记感应,亦在其中,能否捕捉,全看你的机缘与造化了。】
【此间前哨,尚存部分‘余烬能源’与‘文明火种备份’,你可取用,补充消耗,强化舟楫。吾之残念,亦将融入前哨核心,在你等归来之前,维持此间最后的光亮与坐标。若你成功……愿黄昏余晖,能照亮你前路一程。若失败……簇,亦可作你等长眠之所,免受污染侵蚀,保真灵不昧。】
信息结晶没入凌煌眉心,海量知识涌入。同时,整个前哨空间的昏黄光芒微微波动,开始向着混沌道舟汇聚,温和而精纯的能量缓缓注入舟体,修复着穿越基底层与潮汐带的细微损耗,更滋养着舟中众壤果。
“多谢前辈厚赠。”凌煌郑重行礼,“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探寻真相,若有所得,必不负黄昏遗志。”
暮霭的虚影愈发黯淡,最终化作点点流光,融入四周光芒之中,唯有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
【去吧……后来者……愿薪火……终至彼岸……】
前哨空间恢复了宁静,唯有温暖光芒流淌,以及正在被缓缓充能的混沌道舟。
凌煌闭目片刻,消化完信息结晶,眼中神光湛然。
“逆流暗渊……”他望向某个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前哨壁垒,看到了那片吞噬秩序的终极黑暗。
“挽秋,玄冥,做好准备。补给完成后,我们便出发。”
“前往那‘存在’的溃烂伤口,去会一会那所谓的‘定义失败’,与……‘不朽灯塔’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