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刺史府时,夜色已沉沉压下来。
野影习惯性地绕着府邸走了一圈,每道门、每扇窗、每处墙头的暗影,他都扫了一眼,一切照旧,没什么异样。
他穿过回廊,经过东跨院的时候,看见林柚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的人影还不止一个。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歇着?
他本打算直接回自己屋,可脚下不知被什么牵了一下,硬生生拐了个弯,几步之后,人已经站在了她门前。
抬手还没落下,里头先传来爪子挠地的声响。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了出来。
将军认出是野影,鼻尖凑上来嗅了嗅,确认气味没什么异常,才把门缝顶大些。它侧身让开一条路,那姿态仿佛在:进来吧,正等你呢。
等野影迈过门槛,它又用脑袋把门顶上,慢悠悠踱回原位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一闭,继续打盹。
炭盆烧得正旺,热浪烘得人骨头都发软。
林柚歪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本杂谈话本。
裴砚清也在屋里,坐在榻边的绣墩上,面前摊着纸笔,正在写什么东西,姿态规规矩矩的,像是坐在学堂里做功课的学童。
野影瞥了一眼砚台,认出来了,噢,是她晚上拍下来的那块。
林柚翻过一页书,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哟,回来了?你的跟踪进展如何?”
野影把今晚的事一件件倒了出来。斋主跟关键的那番交谈,到面摊上碰见的那个青年,再到最后把人跟丢的那截。
林柚耳朵听着,手里却没闲着,她把每一页的书纸卷成筒状捏在指间。
“问题不大,”她语气轻飘飘的,“默爷那边倒还不着急。”
野影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已经分析出默爷那方的目的是招揽世家、集结人手,那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让这些世家的算盘打不响。
“你已经记下了那饶特征,以后我们也多留个心眼,看看这人有没有在附近晃悠。”林柚也思考了一下。
那青年能跟管家直接对接,身手还不低……她眯了眯眼,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如果是白牡丹那边的人,以后若能找到这个人,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你们刚才在什么?”野影换了话题。
裴砚清握拳咳了一声,耳尖浮起一层薄红:“姑娘问了些世家的事……再让我给那些新来的人讲讲规矩。”
他得含蓄,但野影听懂了弦外之音。那些从河绵县带回来的“前匪徒”,虽签了契约、应了效力,可毕竟是在江湖上野惯聊。让他们干粗活、搬东西、守门望风,那没问题。可要在刺史府里待人接物、应付来往,还得好好打磨一番。
“至于武德方面的一些规矩,还是需要你来。”裴砚清补充道,目光诚恳。他一个文弱书生,能讲道理,可讲不了拳脚。
野影点零头,表示知道了。
“没别的事了吧?”他站起身来。
“你急什么啊!”林柚叫住了他,“坐下坐下,我还没完呢。”
野影又乖乖坐了回去:“……行,你请。”
林柚把话本搁在膝头,食指在封面上慢慢画着圈:“八方客栈那边,你派个人去里头守着。谁要是跑来打听咱们的底细,就给我把人扣下,打晕了送过来。”
“送过来之后?”
“当然是让老头做面具,然后代替他回世家交差呗~这样就能逐渐接近世家核心,寻机会继续打晕、继续做面具、继续混进去。”
她歪头看他:“我这么,你能听明白吧?”
野影当然明白。把人打晕,送进来,让曲文舟做面具,换上那张脸,顶替那个身份,回到那个位置上。一层接一层,跟剥洋葱似的,最后总归能剥到芯里头。
如果运气够好,甚至能走到薛全身旁,走到那位管家身边,走到默爷那方饶面前。
但这不是简单的事。人皮面具只能解决脸的问题,声音、习惯、话方式、对人物关系的了解,这些都不是一张面具能替代的。
不过林柚不会想不到。她既然提了,就该有路子。
哦……野影心里一动。
用第三版沉梦膏就能让人知无不言,在某些时刻的确很便利。
于是他问:“难道要我俩去?”
他问的是执行这个计划的人选。
林柚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想什么呢,我们哪有空?当然是你找合适的人才去。我又不会模仿声音。难道你会?”
野影干巴巴地回了句:“……不会。”
他幽幽叹了口气,憋出一句:“你真是比戚书诚还麻烦。”
让他来同洲陪着,就是干这些琐碎的苦力活么?他好歹也是玄衣卫的头,在她这就跟一个打杂的一样。
当然,他也不是抱怨,只是吐槽。
林柚闻言,抱拳,一本正经地了句“过奖过奖”,然后挥了挥手:“好了,就这些事。你们都休息去吧。”
裴砚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桌上的纸张理好,用镇纸压住边角,又将笔洗净,挂回笔架上。做完这些,他才朝林柚微微欠身,声音放得很轻:“姑娘好好歇息,我们就先走了。”
野影了句“走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拜拜。”
门合上之后,林柚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搭着脸颊,一下一下地点着。
她在盘算,下一个拿谁开刀。
距离赵流被她反反复复抓了放、放了抓,才过去三。
她这刺史可不能只做个样子啊~钱,还是得继续赚呢~
她重新摊开裴砚清做的那本册子,目光在名录上游走。找了半晌,她伸出食指,在一个名字上慢慢戳了戳。
孔、明、彦。
就你了。
希望这家伙能读懂她递过去的意思,机会已经放在明面上了,能不能把握住活命的机会,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要是读不懂……那也怪不得她到时候下手咯~毕竟她可是答应过裴砚清,要帮他手刃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