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会议,宋清月也挺着孕肚参加了。
不算她的太子妃头衔,她也是通讯司司长,妥妥的正三品大员,这还是她头一遭参加正式朝会。
今日入朝落座,宋清月下意识扫了一圈大殿,殿内的女官数量肉眼可见地不少!
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她们穿着跟男性官员一模一样的补服,跟在自家部门大佬的身后,零零散散地走进大殿。
这些女官一进门也瞧见坐在前排的太子妃了。
只见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太子殿下的圈椅边上,身着绯色圆领袍绣三品孔雀补子,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横着一条莹润白玉带。官袍宽大,倒是叫人看不大出孕肚来。
她面色红润,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见着一众女官,便朝她们微笑。
审计司的女官最多,这事宋清月知道,但细细一瞧,钦监竟然也不少。
外人大多误解钦监,只当那是个专门给皇家看象、算吉凶、挑黄道吉日的玄学衙门。
实则不然。
卜卦观象,不过是钦监最不起眼的边角活计。
这衙门藏着大周最顶尖的能人,是一处囊括文、历法、计时、地理测绘、勘舆选址、河道勘测、版图绘制的重要机构。
能挤进钦监任职的,无一不是精通算数、文、物理、地理的顶尖人才。
这般硬核衙门,自然对算数人才求贤若渴。
没人得清这风气是从何时悄悄改变的。
大概是从宋清月挂名通讯司司长开始,朝廷录用女子的口子,就一点点被悄悄撬开了。
眼下正经科举依旧规矩没变,但数学竞赛却是百无禁忌,不分男女。
而且这竞赛极为实在,作弊压根没有意义。
夹带作弊全然无用,算数格物全靠脑子,真本事糊弄不了人。
就算靠着歪门邪道混上名次,日后入职办事,露馅只是迟早的事。一旦被上司、同僚发现是个不堪用的,举报到督察院,直接就会被抓到督察院考试去。
有没有真本事不用查,一考便知。
舞弊的下场跟科举舞弊一样,要么挖煤,要么修路,要么垦荒,一辈子都是苦力了。
久而久之,一条新的升迁路子,悄无声息在朝堂成型。
第一步,参加数学竞赛,拿到不错名次,斩获准博士或博士头衔。
第二步,进入科学学院深造,可自由挑选水文、地理、农学、物理等各类实用学科,深耕打磨本事。
第三步,通过科学学院的结业考核,成绩好的,自会被各大衙门挑去。
钦监、审计司、户部、工部、兵工厂、官营造船厂,哪里缺人,哪里的主事大佬就亲自过来挑选人才。
被看中的人,若是胸无大志,只求安稳度日,只想做个大使、主薄之类七品以下的官职,办完手续便能直接上任干活;若是上进心十足,或是所属部门要求严苛,便会被送入国子监继续进修打磨。
国子监每年都会专为科学学院的博士开设一场特考,难度不高,大致对标科举的县试水准。
只要学识达标、堪堪摸到童生门槛,就能授予七品官职,正式踏入官流。
而且这群技术官员入流之后,升迁待遇、考核标准,和正统进士出身的官员完全一致。
吏部那儿的考评是否有偏袒或是歧视暂且不提,但明面上的考评标准是一致的。
最有意思的是,这条特殊升迁之路,并非宋清月或李昭提前谋划、刻意推行的新政。
纯粹是朝堂各大衙门缺人缺得厉害,各部大佬私底下一点点摸索、提议,慢慢攒出来的规矩。
今日审计司看中一名女博士,直接特招调走;明日钦监的大佬串门闲逛,看上一个算数人才,也伸手要走。
零碎的特招次数多了,朝廷干脆顺势规整,定下专门考核,硬生生磨出一套全新制度。
短短数年,一条区别于传统科举的技术升迁路,就这么稳稳扎根在大周朝堂。
当然,这条升迁通道并非女子专属,有才的男子同样可以报名参与。
只是如今竞赛报名的数据格外惊人,男女报名比例硬生生拉到了四比六。
并非男子报名人数减少,实在是参赛的女子数量暴涨。
如今不少读书世家都愿意把家里姑娘送出来参加数学考试,家族也不再死板守旧,反倒十分鼓励自家女儿研习算数格物。
眼下的数学竞赛也仿照科举,分出了明确等级:县赛、府赛、院赛,层层筛选。
只要在院赛里拿得上名次,便能拿到科学学院的入学资格。
而且也不必千里迢迢奔赴京城求学,如今大周稍微像样点的府城,几乎都建起了科学学院。
只不过各地方所建学院有优劣,有的学院规模大、师资强;有的就简陋些,先生水平参差不齐,但有一就有二。
启朝才十年而已,整个朝堂已然有了焕然一新之福
这些算数人才的出路也十分宽泛。
若是不想继续深造,便能去本地官办的学、中学担任教书先生。虽没有免税的特权,却能免去全家徭役,在寻常百姓眼里已是顶好的差事。
要是本地设有皇家银行或是昭月银行的分部,凭借竞赛名次前去求职,银行那边更是会优先录用,不愁没有活路。
数学竞赛到了院赛之后,便不用像正经科举那般,还要熬秋闱、春闱、殿试,一关关磨人。
全国总决赛只办一场,为了方便各地学子,特意设了南北两大考点:顺府与应府。
每处考点的前一百五十名,一律授予准博士头衔;排位前三十的佼佼者,直接册封九品博士官职。
准博士算不上正经朝廷官员,每月领到一笔皇家人材补贴。逢年过节有米面粮油、冬日木炭,甚至腊肉香肠,每季还可免费领取一定份额的布匹成衣、笔墨纸砚、以及皇家印书局的购书券。
反观正经科举,三年才轮到一次,不知熬白了多少读书饶头发。
而数学竞赛一年一届,机会多、门槛灵活,对寒门子弟格外友好。
更何况现如今这九品博士的含金量,半点不比进士逊色。
不仅早早便被朝堂各部的大佬暗中盯上,有时候连太子府都会亲自来要人。
现在大家私下都打趣,能进太子府当差,那待遇、那前程,跟进翰林院镀金又有什么区别?
这群理科大聪明们唯一卡脖子的一道坎,便是要通过国子监的四书五经考核。
这帮人做算数、绘图纸的时候,脑子灵光得吓人,难题摆在面前如同探囊取物、势如破竹。
可一坐到国子监的学堂里,听老儒讲经书义理,一个个眼皮打架、脑袋发懵。
捧着圣贤书看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左耳进右耳出,一堂课大半时间都在犯困打瞌睡。
朝廷体谅他们偏科严重,考试难度一降再降,早就从最初的秀才难度,砍到了童生水准。
饶是如此,依旧有大把人年年考,年年挂,连着考三四年都跨不过这道文试门槛的。
国子监里,传统秀才、举人与科学博士们相互看不上眼,各种吵架斗殴的事层出不穷。
大周生活报关于国子监监生与科学学院学生因为打群架,被罚去打扫公共厕所这类啼笑皆非的报道老多了。
且不提这些,今日的大朝会,主要是叫各部门知道一下咱大周要开始建铁路了哟!
高台之上,皇帝的龙椅被搬到侧首,他老人家悠哉哉端着茶水慢慢喝,中间是一块大黑板,黑板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大周舆图。
兵工厂的火车不是秘密,实验性的铁路项目已经建了好几条了。
初代火车头力气,只能拉约6吨货物,轨道间距也偏窄,全长只有十里,也就是五千米左右,往返于四个兵工厂之间,日常用于做火车头的研发实验,顺便拉人拉货。
第二代、三代火车头造得就比初代要大很多,铁轨间距也宽很多,所以后来又铺了一条完全平行的铁轨。
第三条铁路于去年十月份建成,乃是京西门头沟煤矿到兵工厂的,全长六十里,主要用于往兵工厂运煤,已经稳稳运行了四个月了。
而且现在的火车头已经是第六代了。
李昭举着一根木棍,正在讲解铁路建设的三条干线的建设计划。
介绍完远期建设目标,接下来开始安排工作组。
整个项目被拆分成九个工作组:线路勘测组、工程造价预算组、原材料招标组、征地拆迁安置、施工人力统筹、路基桥涵修筑、轨道设计铺设组、站点营建、钱粮核算调度组。
接着宋清月缓缓站起来,开始宣读每个工作组的总负责人名单:
线路勘测组:钦监正郭大人;
工程造价预算组:工部营缮所员外郎赵大人;
原材料招标组:工部虞衡司郎中王大人;
征地拆迁安置: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蔡大人;
施工人力统筹:工部营缮所员外郎黄大人;
路基桥涵修筑:工部营缮所郎中钱大人;
轨道设计铺设组:兵工厂袁师傅;
站点营建:稍后再议。
钱粮核算调度组:户部右侍郎裴大人。
每个被念到名字的大人皆是心头一喜,这一次工部可是主力军,特别是工部营缮所,即便是五品、从五品的官员都被委以重任,单独带领一个工作组,可见是他们平日的工作都被陛下与太子殿下看在眼里了。
接着宋清月又道:“各组所需员额编制、分内职事明细,诸位组长务必于三日后将人员员额清单与各司职章程呈递太子府备案。
另外此番筹办铁路工程,不拘出身门第,也不限工部、都察院、钦监各司官吏,乃至科学学院及第博士、往届算学及第之才,凡有心效力、自认有才具者,皆可前往对应工作组报名应征。
后续人才甄选考题,便由各组组长依本职差事自行拟定,考题重在实务本事,务必筛出能办实事、通晓本行的得力人手,择优选录。”
这时候在一旁喝茶的皇帝终于了今日朝会的第一句话:“人员选拔之事,务必加紧推进,半月之内尽数敲定完毕,还望各位爱卿尽心统筹、严加甄选,莫要延误前期勘测动工的大好时日!”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安静几分。
知道您着急,但这也太着急了,就给半个月!
一众方才被钦点出任各组组长的文武官员,脸上方才领受重任的欣喜意气尽数散去,转瞬便化作满心焦灼与万般压力,个个敛了神色,垂首屏息,只觉肩头差事陡然沉重万分。
接着,太子李昭又站起身道:“九大工作组分头办事,最怕各行其是、信息脱节、工序打架,因而孤特设立铁路工程总衙,暂时由孤亲自暂代总督办,统管所有组别对接事宜,所有大事务最终汇总到总衙,再统一下达指令,杜绝多头传话乱套。”
“项目开始之后,每三召集各组主事碰头碰面,当面核对进度:勘测走到哪一段、预算有无改动、征地卡在哪一村、物料够不够、人手缺不缺,当场把矛盾、卡点当场敲定解决,不积压问题。
每月月末举办全员正式议事会,各组依次上报整月完成进度、现存难处、下月施工计划,统一调整工期与任务排布,同步修改施工方案。
遇上山洪挡路、征地闹事、物料断供、地形勘测突发变动等急事,无需等固定时日,随时传召相关组别主事临时议事,快速定策处置。”
铁路工程总衙与九大工作组一样,一应僚属执事,同样敞开门路任人毛遂自荐。待到报名齐备,依照执掌权责拟定考题,以实务本事择优考核遴选,不论资历出身,唯贤是举,择优录用。
之后,便开始宣布今年的工程进度目标。
第一段修筑目标乃是四至五年内完成顺府到济南府的铁路建设,如果完全按照现有的官驿道修建,全长约七百里左右。
而今年的目标如下:
线路勘测组需抓紧春夏晴好气,务必在八月秋收来临之前,彻底做完顺到济南全线实地踏勘,定死轨道走向、地势高低、弯道坡度、桥涵点位与车站选址;同步赶进度,把两京主干线全域地形测绘、水文排查、图纸台账全部整理完毕存档。
工程造价预算组时日已然偏紧,即刻加班汇总各项开销,十日之内敲定顺济段完整工程预算,把征地补偿、雇工粮饷、建材耗材、建站修桥、后备储备银钱全部核算清楚,成册递交户部与御前定案,敲定全年工程拨款数额。
原材料招标组预算一敲定立刻挂榜招商,铁轨、蒸汽机车由兵工厂全权烧制不用外采,剩余枕木、山石黏土、燃煤铁料、车厢木料、防水物料等尽数对外开放竞价采买,力争入夏之前全部敲定靠谱商户,签订长期供货合约,保证物料随用随调,绝不拖施工后腿。
征地拆迁安置组趁着春耕刚完农户空闲,火速沿路丈量划界,依照市价加五成拟定补偿章程,加快田地、民居、坟地登记造册,尽快发放补偿银两,妥善安顿迁徙百姓;入秋之前把顺至济南沿路所有征地事宜平稳办结,彻底平息民间占地纠纷。
施工人力统筹组借着农闲时节,依投雇工律》大范围收拢各地灾民、流民与闲散劳力,规整雇工名册,定好工时时长、食宿待遇、月钱俸禄以及工伤抚恤条例;敲定沿路巡查御史,立下监工规矩,入夏便可大批量组织人手分批进驻工地待命。
路基桥涵修筑组当下先行选好沿路取土场、采石场位置,顺着勘测好的线路,优先整治低洼积水路段,提前开挖疏通排水渠,预制桥梁、涵洞基础构件;今年优先动工夯实顺到保定一线核心路基与跨河桥基,为来年全面铺开铺轨做准备。
轨道设计铺设组火速对接兵工厂,依照火车头载重、车厢尺寸定下统一轨距、枕木排布间距与铺设标准,结合实地地形调整陡坡、弯道铺设方案;赶在年内把全套轨道施工章程、统一制式范本拟定下发,让所有工区有据可依。
站点城池营建组同步依照线路规划,敲定沿途府城大站、乡镇站、储煤场、货运堆场、沿路驿馆具体方位,绘好营建图样;年内先划定顺始发总站、沿线重点枢纽站点占地面积与地基范围,提前备齐营建用料,只等路基完工立刻动工修筑。
钱粮核算调度组即刻正式开立铁路工程专属专款账簿,理顺户部拨款、物资调拨、用工开销全套流程,联合审计司定下复核稽查规矩,做到每一笔银钱、每一批物料出入全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从源头卡死虚报冒领、贪墨挪用,稳住整条工程的钱粮周转大局。
朝会诸事商议已定,眼看便要散朝,殿中忽有一人抬手出列,正是出身科学学院的一位农学博士,高声拱手禀奏:“陛下,微臣心中尚有疑虑,斗胆恳请陛下解惑!”
帝王神色平和,微微抬手:“准奏,直言便是。”
那博士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忧虑,问道:“陛下,如今举国筹备修建铁路,横贯南北数百里路途,这般浩大工程,所需银钱物料不计其数,长此以往,恐耗费国库巨量存银,难免有伤国本、劳民伤财!
再者修筑铁路需征召数十万雇工劳力,如今正值春末农事将忙之时,青壮劳力尽数奔赴工地做工,乡间田地无人耕种,待到农时错过,怕是来年粮田荒芜、收成锐减,一旦粮食短缺,微臣……很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