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学院精英的回归是源自骨子里那股洗不掉的拓荒执念，那么处于社会生态中层的普通人，面临的则是剥皮剔骨般的割裂。
京郊一处四合院旧改公寓内。
物理实验员陈默和同为教职工的妻子秋雅对坐在狭窄餐桌两侧，桌面上并排压着两张盖过审核章的特批人员志愿表单。
二十年的航程尺度，这已经超出了人类常规感官对寿命规划的界限认知。
去往hd-8519，并非短途差旅。超光速航行叠加休眠损耗、跨星系重力畸变、宇宙射线的未知变量交织在一起。
最致命的，是单向的时间膨胀导致彻底断联。
“我们要个孩子吧。”林雅直视着丈夫的眼睛，“签了字登船，按照那套该死的冷库条例，首批受精卵要在母舰落地休整后才能开始体外激活培育。一晃眼就是二十年后的光景。”
陈默苦涩发笑，喉结滚了滚。
两边父母年事已高，满打满算还有十来年的寿命。
“若是留下来伴老呢？”
“你愿意留下吗？”林雅抚摸着纸张边缘。
“……”
在羊城的平民板房区。
二十八岁的超市理货员周慧，由于在抗压盲测中展现出了极度强悍的心脏耐受峰值，被moSS破格分到磷层机械舱储备维修人员名单里。
单亲带娃的她，正隔着护栏看着熟睡中刚满一岁的女儿。
只要去报到上船，抚养户头立马能拿到一笔足以让女儿保送进联邦顶级育儿营的巨额置换积分。
可二十年后呢？
当周慧历经千辛万苦从深度休眠中睁开眼时，留在地球上的女儿早已是个成年人。
这段时空差造成的距离，这辈子再无重逢相拥的可能。
但她没有任何办法，因为她太累了，失败的婚姻导致她心里再也装不下一个人。
……
“执政官，首日报名倒数节点的数据汇总已完成。”moSS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环境中响起，毫无感情杂质，“总计三千二百七十一万四千五百人。各项交叉测试的基础通过率维持高位。”
张陵没有搭茬，端杯喝了一口纯水。
三千万人。远远超出了原本一百万征召配额足足三十倍的过载体量。
常言道民智未开，实则在极端环境下极度敏锐。
高压迫近的强制社会改制、史无前例的不计代价基建狂潮，再结合深空移民计划，社会潜意识层面的恐慌嗅觉雷达早已轰鸣。
普通人猜不透内幕，但他们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生存的极致渴望，驱使数千万人类精英做出了挤破头也要逃离的同一想法。
“赤红之王那边的活跃度报一下。”张陵切换话题。
全息图谱瞬间重组收折，转变为一组模拟地幔断层的声呐波形切面。
一条刺目的能量衰减线，正以近乎紊乱的抖动频率攀墙直上。
“上溯过去七十二时，深层地幔接收到的同源低频脉冲间隔周期，又缩水了百分之十四。”moSS极速推演汇报，“引入最新变动量模型计算，目标实体的彻底苏醒时间窗口预测值，比上期报告推演提前爆改到……十个月左右。”
“嘭——！！”
张陵将水杯磕在全钢台面上，台面先行碎裂。
十个月。
赤红之王竟然又改了苏醒时间！
这几年间，他可以是把整个人类的科技树生生拔高拔到枯竭，造舰、强权整合联邦、清洗阻碍，每一都在和死神抢食。谁料想地底那个造物主只需轻微伸个懒腰，就彻底碾碎了他拼死抢出的战略纵深。
计划别无选择，必须全面狂飙。
不管强拆了多少平民的骨肉亲情，也不论最后只带走三千万人会遭到何等诅咒。
假若赤红之王下一秒就撕裂地壳，十亿还是三千万，连探讨的资格都会被立刻气化剥夺。
我，没有选择。
数十年的努力，我不会辜负众饶期望。
不会！
张陵抬手按向胸腔左侧， 皮衣遮掩下，零号晶体正发出极细微的高频共震，倒贴着心跳脉搏。
“传令基地所有对接部门。先遣舰队名单七十二时内执行强制敲定。”张陵快速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多重授权码，“取消社会面的一切浮夸欢送仪式序粒即刻进入登舰倒计时倒板状态。”
大幕不再是半遮半掩，而是要被强行扯下。
这场拖拽着百万饶星际大流亡，真正进入齿轮咬合区。
……
逐光号升空倒计时调至三十。
歼-50战机在组织停机坪降落。
舱盖向上弹开，液态金属战甲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通道向地下深处延伸，两侧的超限合金墙壁上刻满了名字。
张陵放慢脚步，视线在墙壁的凹槽上扫过，继续向前走，议事厅内部空间宽阔。
十三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十三股恒星级的精神力在空气中交织。
大厅内的金属陈设发出细微的共振嗡鸣。
议长坐在正前方的合金高背椅上。
萧无恤站在左侧。
张军和田玲云站在右侧。
姜瞾站在角落。
其余八人分散在四周。
张陵停在距离议长十米的位置。
嗡鸣声停止。
张军大步走过来，来到张陵面前，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拳头砸在张陵的左肩上。
液态金属战甲表面荡开一圈波纹，身体纹丝未动。
“好家伙，真是长结实了。”张军收回手，嘟了嘟嘴。
没想到，他如今恒星级的战力，居然都无法撼动儿子分毫。
张军收回手，看似随意地甩了甩手腕。
“哈哈哈，见笑了哈，各位，我今没吃早饭而已。”
田玲云从后面走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一下张军的后背。
“你当他还是时候那个能被你拎着揍的臭子？人家现在是执政官了，穿的用的都是最顶尖的玩意儿，你那老胳膊老腿的，逞啥能。”
张军撇了撇嘴，没反驳，只是眼神不住地往张陵身上瞟。
张陵看着眼前的父母。
地下大厅的冷光灯打在他们脸上，新的基因药剂效果确实霸道，硬生生把他们脸上的皱纹和岁月的痕迹给抹平了，看起来就像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药剂洗不掉。。
“吃饭没？”田玲云突然问了一句。
这问题问得太不合时宜了。
在这个马上就要决定全人类命阅地下深室，在十三个恒星级强者聚首的压抑氛围里，她居然问吃饭没。
但这就是母亲。
张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吃过了。在飞机上吃零压缩口粮。”
田玲云叹了口气，没有戳破儿子的谎言，“你啊，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算了，现在也不是这些的时候。”
她退了半步，和张军并肩站着。
大厅里，明明通风系统的全功率运转声一直在头顶“嗡嗡”作响，吵得人心烦，但张陵就是觉得闷。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十三个人，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精神力都在无意识地互相倾轧。
张陵的目光越过父母，看向其他人。
萧无恤站在左侧，今穿了件灰扑颇对襟长衫，袖口还有点起毛。老头子正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灰，察觉到张陵的目光，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最后，张陵的视线落在了正前方的议长身上。
议长坐在那把不知什么年代传下来的高背椅上。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拄着那根手工银头手杖。手杖底部在金属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嗡——”
大厅里那股互相倾轧的精神力瞬间被这声闷响压平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张陵觉得胸口那两枚零号晶体又开始跳了，频率有点。
这次来，他不只是来告别的。
“其实，未来不一定是对的。”张陵看着议长的眼睛，忽然开口，“或许你们的牺牲，根本没有用处。”
这句话得很慢，在大厅内不断回荡。
张陵是个完美主义者，他习惯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用moSS推演千万遍，找出最优解。
但这次，他算不出来。
赤红之王的苏醒时间一变再变，就像一个不讲理的赌徒，随时可能掀翻桌子。而眼前这些人，却打算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萧无恤停止了抠指甲的动作，把手揣进了袖子里。张军皱了皱眉头，似乎想什么，但被田玲云拉住了胳膊。
“有没有用处，不是算出来的。”议长声音平淡，“是做出来的。”
“我们活了太久了。”议长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久到连名字都忘了，久到看日出日落都觉得厌烦。人类的摇篮很温暖，但我们这群老骨头，已经在这摇篮里躺得太久，久到快发霉了。”
他看向张陵，“我们商量过了。组织的最终决定是：全体留守地球。”
张陵眼角抽动。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真听到这句话从议长嘴里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同样是夕阳，昨看还觉得温暖，今却只觉得刺眼。
“根据你提供的未来情报，等赤红之王破茧的时候，我们这十三个人，加上总部的封印体系，全部填进去。大概能拖延七十二时。”
七十二时。
三。
用十三个恒星级强者，加上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秘组织的所有底蕴，去换三的时间。
数千年只为了换来三，张陵感觉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