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她对“上时这个概念不陌生，但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苏敏之：“念念，我有一个问题。”
苏念念：“妈妈你。”
苏敏之：“这个新潮网，它跟你们之前的那个已经在纳斯达克上市的雅狮网，会有业务冲突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
苏念念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下，妈妈虽然不是做互联网的，但她的商业思维能力是真的强。
她一眼就看到了最关键的矛盾点：苏念念同时持有雅狮网和新潮网的股份，如果两家公司的业务产生冲突，她就面临一个利益冲突的问题。
苏念念：“目前还没有，雅狮网是英文互联网世界的门户，主要面向美国和欧洲的英语用户，新潮网面向的是全球华人用户，未来的重点是中国大陆市场。两者的用户群体、语言、市场都是不重叠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她顿了一下：“不过，之前雅狮网的创始人杨锐确实有过进军中国市场的想法。他觉得中国的互联网用户正在快速增长，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想在中国推出中文版的雅狮网。”
叶怀谦：“这个想法不是没有道理。”
苏念念：“道理是有的，但被我按下来了。”
叶怀谦的眉头挑了一下：“为什么？”
苏念念放下筷子，语气从刚才的轻松变得更加沉着。
苏念念：“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战术层面的，如果雅狮网自己做中文版进入中国市场，就会跟新潮网产生直接竞争。我不想让自己投资的两家公司互相打架，这对两边都没有好处。”
她看了叶怀谦一眼：“第二个原因更重要，是战略层面的。”
叶怀谦：“看。”
苏念念：“你们知道现在人们上网的主要方式是什么吗？”
苏敏之：“看新闻？发邮件？”
苏念念：“更准确地，是浏览。”
“现在的互联网用户，上网的习惯是‘浏览’而不是‘搜索’。也就是，人们打开电脑，连上网，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某个特定的信息，而是打开一个门户网站，比如雅狮网，然后看看今有什么新闻、有什么邮件、股票涨了还是跌了、气怎么样。”
“门户网站就像是一本巨大的黄页，把所有的内容都分门别类地摆在用户面前，指引着他们的注意力往不同的方向走。
她顿了一下：“这也是雅狮网目前能取得成功的关键，它是全世界最大的黄页，用户离不开它，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叶怀谦：“但是？”
苏念念笑了一下。
“但是，用户的习惯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的语气沉了下来，变得更加郑重：
苏念念：“互联网上的信息量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今还能用一个‘黄页’把所有有用的网站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明年呢？后年呢？五年后呢？”
“当网站的数量从几万个变成几十万个、几百万个、几千万个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黄页’能够穷尽所有的信息。”
“到那个时候，用户需要的不再是‘有人帮我整理好了所有的东西让我去浏览’，而是‘我告诉你我要什么，你帮我去找’。”
苏敏之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虽然不懂互联网的技术细节，但她听懂了苏念念在什么，需求在变。当信息少的时候，整理就够了，当信息多到爆炸的时候，搜索才是王道。
苏念念：“所以，我们得居安思危。雅狮网现在是互联网的王者，但它的模式不是永恒的。”
叶怀谦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国内这一块的业务，你准备留给这家新合并的新潮网来做。”
苏念念：“没错。新潮网做中文互联网的门户，面向中国大陆和全球华人用户。雅狮网继续做英文互联网的门户，面向美国和欧洲。两家各守自己的阵地，互不冲突。”
叶怀谦：“那对于雅狮网，你有什么打算？你刚才居安思危，你是已经在考虑雅狮网的下一步了？”
苏念念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上。
“雅狮网最近合作了一家技术供应商，是一个很的团队，只有两个创始人，两个斯坦福的博士生。他们做的事情疆搜索业务’。”
苏敏之：“什么叫搜索业务？”
苏念念想了想，决定用一种更直观的方式来解释。
“妈妈，你想象一下，互联网上现在有几百万个网站，每个网站上又有成千上万个页面。如果你想在这些网站里找一篇关于‘上海经济发展’的文章，你怎么找？”
苏敏之：“去雅狮网的分类目录里找‘经济’这个类别，然后一页一页地翻？”
苏念念：“对，这就是现在的方式，但你要翻多久？可能翻了几十页都找不到你想要的。而且分类目录是人工维护的，不可能覆盖所有的信息，很多有用的内容根本就不在目录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这家技术供应商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他们开发了一套算法，不是人工去分类整理，而是让计算机自动去分析整个互联网上所有网页之间的链接关系。”
“如果一个网页被很多其他网页引用，那这个网页大概率是比较重要的、比较有价值的，他们用这种方法给所有的网页排一个重要性的等级，然后当你搜索一个关键词的时候，最重要的、最相关的结果就会排在最前面。”
苏敏之听得很认真。
她可能不完全理解“算法”这个词的技术含义，但她完全理解了核心逻辑，用一种聪明的方式，从海量的信息里瞬间找到最有价值的那一条。
苏念念：“所以这家公司做的事情就是，你只需要在一个框里输入你想找的东西，按一下按钮，几秒钟之内，它就能从海量信息中找到最相关的结果呈现给你。”
“这跟雅狮网的理念是完全相反的，你们想想看，雅狮网的首页是什么样的？塞满了东西。新闻、邮件、股票行情、气预报、体育赛事、娱乐八卦……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的信息都堆在一个页面上，目的是什么？”
“是把用户留住，让你来了就不想走，让你在这个页面上花越多时间越好，因为你停留的时间越长，你看到的广告就越多，雅狮网赚的钱就越多。”
她顿了一下：
“但这家搜索公司的首页是什么样的？只有一个搜索框，没有新闻，没有邮件，没有股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看了苏敏之和叶怀谦一眼：
“它的设计理念不是‘把用户留住’，而是‘让用户尽快离开’。你来，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帮你找到，你拿了就走，整个过程越快越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某个品的笑声隐约传来，但三个人都没有在听。
苏念念笑了一下，然后她看着苏敏之和叶怀谦，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妈妈，叶叔叔，你们猜，未来哪一种模式会存活下来，哪一种会被市场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