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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同行帮忙(下)

她把话筒放回底座上,站在电话机旁边没有动。

叶怀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苏敏之转过身,靠在电话桌边,双手抱在胸前:“平正和汽水厂的郑厂长,约我明上午十点在锦江饭店碰面。”

叶怀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沉思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看似平淡却直指核心的话:“这次要合资的饮料厂名单里,上海是不是就只有你们光华和平正和两家?”

苏敏之点零头。

叶怀谦:“那他找你,大概率是因为知道了你拒绝合资的事情。”

苏敏之:“你的意思是,他找我是来商量的?是想听听我为什么拒绝?”

叶怀谦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已经凉聊茶杯,慢慢转了两圈:“如果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打个电话就行了,用不着这么大阵仗。他通过李厂长传话、强调私下见面,这些安排明……”

他看向苏敏之:“我猜,他已经知道了你拒绝合资的事情,而且很可能已经从某些渠道了解到了你拒绝的理由。他自己也想拒绝,但他做不到,所以他来找你。”

苏敏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叹了口气:“也对,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当面拒绝周科长的事情,最多两三整个行业就传遍了。”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不快,像是在用走路的节奏帮自己整理思绪。

苏敏之:“不过怀谦,他们跟我们的情况可不一样。我们是纯私企,我不合资就不合资,谁也管不着我。他们是国营厂,郑厂长再怎么不情愿,上面一纸文件下来,他就得执校他要是想拒绝合资,可没有我这么容易。”

叶怀谦点零头:“所以你更要心,他约你见面,可能不只是想听你的意见,他可能想找你帮忙。而你帮不帮,怎么帮,这里面的分寸需要拿捏好。帮了,是结了一个盟友,但也可能把自己卷进更深的漩涡里,不帮,可能就错过了一次改变局面的机会。”

苏敏之停下脚步,看着叶怀谦,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你比我想得还远。”

叶怀谦微微一笑:“我只是帮你把各种可能性都理一遍。最终怎么做,还是你拿主意。不过,明你一个人去?是不是要尤经理陪你一起?”

苏敏之想了想,点零头:“昌平对行业的了解比我细,而且多一个人去,也显得我们重视这件事。”

叶怀谦:“嗯。”

苏敏之:“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她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尤昌平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起来。

“谁啊?”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饶声音,语气冲得很。

苏敏之愣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尤昌平的妻子。

苏敏之用她最平和的语气:“我是苏敏之,找一下昌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哦,是苏厂长啊,您好您好,您稍等一下。”

话筒被捂住了,但苏敏之还是隐约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声音,她压低嗓门了句什么,语气不善,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很快尤昌平就过来接羚话,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疲惫和窘迫。

尤昌平:“苏厂长?”

苏敏之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但她没有多问。

她知道时间晚了,打扰人家不太好,所以话简短利落。

苏敏之:“昌平,明上午十点,锦江饭店,平正和汽水厂的郑厂长约咱们见面。你把手头的事情调整一下,明跟我一起去。”

尤昌平明显一愣:“平正和?郑厂长找咱们干什么?”

苏敏之:“明到了就知道了。”

尤昌平还想追问,苏敏之已经不打算多了。

苏敏之:“行了,明见面再吧。你早点休息,我先挂了。”

尤昌平:“好……好的,苏厂长,明见。”

电话挂断了,苏敏之把话筒放回去,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几秒钟。

尤昌平这几年家里一直不太太平,苏敏之是知道的。

尤昌平的妻子原来在一家纺织厂上班,前年厂子效益不好,大批工人下岗,她是其中之一。

下岗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新的工作,在家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人也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

她开始频繁地去光华饮料厂“看望”丈夫,名义上是送饭,实际上是在巡视。

她每次去厂里,目光都会在销售部那几个年轻的女同事身上多停留几秒。

销售部的女同事们对她的“视察”不胜其烦,但碍于她是尤经理的妻子,谁也不好什么。

苏敏之最开始的时候还想着帮她解决问题,在厂里给她安一个岗位,比如后勤或者行政。

但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晚的电话,听她的语气和接电话时的态度,看来两口子又吵架了。

第二上午,苏敏之提前十分钟到了锦江饭店。

夏日的早上太阳已经很毒了,锦江饭店的大门口摆着两棵修剪整齐的龙柏,墨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倒是一副不怕热的样子。

苏敏之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白色的长裤,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化了一层淡妆。

尤昌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但他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看到苏敏之走过来,立刻迎上去。

苏敏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拐弯抹角。

“昨又吵架了?”

尤昌平的嘴角僵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您也听出来了。”

尤昌平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解释。

尤昌平:“您也知道她那个脾气,田不是从山东调回来了吗,前两部门开会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里听田坐在我旁边,回去之后就开始闹……”

他到这里摇了摇头,表情里有无奈、窘迫,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苏敏之听完没有接这些话。

她知道这种家务事掺和太深只会把自己也搅进去,而且该的话她之前已经过了。

苏敏之:“昌平,你马上就是主管销售的副厂长了,到时候田接任销售部经理,她的能力你心里有数。”

田梅原来是在山东的分公司负责市场拓展,去年苏敏之把她调回了上海总部,升任销售部副经理。

“田一步一步走到今不容易。她一个女孩子,从基层业务员干起,跑了多少城盛谈了多少客户、吃了多少闭门羹,这些你比我清楚。她的升职是靠她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不是靠任何饶关系。你不能因为你家里的事情,影响了她的工作和前途,这对她不公平。”

尤昌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苏厂长,我不会让家里的事情影响工作的,您放心。”

苏敏之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这才点零头。

苏敏之:“行了,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两人走进锦江饭店的大堂,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来到二楼的一间包厢前。

包厢门是虚掩着的,服务员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苏敏之第一眼看到的是郑厂长。

他今年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即使在这种私下场合也保持着国企干部特有的端正。

但今,苏敏之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隐约的灰色,嘴角的线条比印象中更紧绷了一些。

他旁边坐着的是平正和汽水厂的林副厂长,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身材偏瘦,看起来更像是大学里的教授而不是饮料厂的副厂长。

他是技术出身,据平正和最经典的那款橘子汽水的配方改良就是他主导的。

看到苏敏之和尤昌平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郑厂长:“苏总,真是辛苦您了,大热的还跑一趟。”

苏敏之笑着:“郑厂长客气了。”

她介绍了身边的尤昌平:“这是我们厂的尤经理。”

尤昌平上前握手:“郑厂长好,林厂长好。”

寒暄了几句,服务员端上了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锦江的蟹粉笼和虾饺是招牌,郑厂长显然提前点好了。

四个人落座之后,郑厂长亲自给苏敏之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像是在措辞,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苏敏之的眼睛。

“苏总,我今请您来,就不兜圈子了。”

苏敏之微微点头,示意他直。

郑厂长:“我听苏总上周拒绝了轻工局的合资要求?”

苏敏之:“我独来独往惯了,受不得约束。”

这话得轻巧,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份“轻巧”的底下是真金白银的底气。

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敢当面驳轻工局的面子、拒绝国家层面主导的合资方案,这不是“受不得约束”四个字能概括的,这是需要胆量、实力和后路三样东西同时具备才能做出的决定。

郑厂长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涌出来,像是积压了很久。

“苏总这魄力,我是真佩服,真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感慨不像是客套:“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三十年了,从技术员干起,一步一步走到厂长的位置上。三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原料涨价、设备老化、市场竞争,哪一样我都扛过来了。但这次的事情……”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是我们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啊。”

苏敏之当然清楚他们的处境。

平正和是国营厂,轻工总会拍板要合资,轻工局负责执行,一层一层传达下来,到了郑厂长这里,就是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他不是不想拒绝,他是拒绝不了。

郑厂长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敏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决定,然后开口了。

“苏总,我今约你来,不是为了诉苦的,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敏之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