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谦今在北京饭店约了朋友。
车子刚刚发动,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瞥见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正匆匆朝这边走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修长的手指在皮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不出所料,那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咚、咚。”
叶怀谦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将原本准备挂档的手收了回来,平稳地摇下车窗。
徐向阳站在车外,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目光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移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他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乱了方寸。
她脑海中有一瞬间的恍惚,竟然记不清上回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了,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时间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只不过,有些人愈发沉稳内敛,岁月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更加耀眼的光芒。有些人却尽显疲态,被生活磨去帘初的意气风发。
“下车聊两句?”徐向阳开口,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或者是哭过。
叶怀谦没话,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下一秒,他熄火、解开安全带、推门,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离近了看,徐向阳的状态比刚才在后视镜里见到的还要糟糕。
她眼眶下一片青色,眼白处还有些血丝,显然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脸颊也消瘦了许多,叶怀谦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听徐老住院了?”叶怀谦先开了口,语气礼貌却带着几分疏离。
徐向阳闻言,睫毛微微颤了颤。
“昨晚刚抢救了一回,”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医生……也就这几的事情了。”
叶怀谦陷入了沉默。
在京城这片地界上,一个家族的兴衰往往系于老一辈的康健与否。
徐老戎马一生,在军界德高望重,是徐家屹立不倒的定海神针。他的病危,对如今的徐家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徐向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我替我哥,跟你一声对不起。”
叶怀谦挑了挑眉,“当年你哥对我做的事情,“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因为我已经扛过来了,所以你才有现在能跟我‘对不起’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中透着一股凉意。
“我跟你哥素无交集,他坑我,无非是想替你出一口气。”
徐向阳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反驳。
“当年长辈虽然有意撮合,但我的态度始终明确,我自问没做过任何让你或旁人误会的事情。”
叶怀谦继续道,“所以我不明白,你大哥当初那股怨气到底从何而来?”
这话得直接,几乎可以是不留情面。
徐向阳苦涩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叶怀谦,你还是这么……坦荡。”
是啊,他从来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哪怕是拒绝人,也从不拖泥带水,让人抓不住一丝把柄。
她看着他,轻声道:“可是我真的做不到你这样,不管大哥出于什么原因,确实对你造成了伤害,这一点,我认。”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你前些日子针对向民,真的完全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吗?”
“不然呢?”叶怀谦反问,神色未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查过向民跟你在上海遇到前后做过的事情,你们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位苏总吧?”
叶怀谦听罢,忽然轻笑出声。
他微微侧头,目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以前我姐跟我过一句话,她,要是你是男孩子,徐老哪用得着在你大哥身上费这么大劲去铺路?”
“怀瑜姐过奖了。”徐向阳垂下眼帘。
提起叶怀瑜,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出的复杂情绪。
“叶怀谦,我爸住院的原因你应该也听了,“徐向阳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我哥当初对你做的事,我们家现在也算是自食其果。”
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只希望……你能大人不记人过。”
徐向阳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如果叶怀谦再抓着不放,确实会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可叶怀谦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一个商人,做不了什么。徐副主任高看我了。”
这种“油盐不进”的推诿让徐向阳心头的烦躁瞬间升起。
她这几没日没夜地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还要应付各方的试探和询问,早就已经筋疲力尽。
“叶怀谦!”她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你还在计较什么?你姐的事情?”她咬着牙,“你讲点道理,怀瑜姐离婚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把这笔账也记到我头上!”
当年叶怀瑜和陈文韬离婚,闹得满城风雨,她根本就没有参与其中,凭什么要她来背这个锅?
“我姐离婚确实跟你没关系,”叶怀谦的语调陡然冷了下去,“但是离婚后的那些风言风语呢?”
“陈家是主力不假,可你们徐家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吧?那些关于我姐的流言蜚语,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你敢你们家没有人掺和?”
徐向阳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不出反驳的话。
“你这几年维持的好名声,是踩着我亲姐姐的尊严换来的。”
“那些人夸你温婉大方、善解人意的时候,都是拿我姐做反面教材。”
“这笔账,我为什么不能记在你头上?”
徐向阳被堵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什么。
当年那些事,她确实没有直接参与,但她也没有阻止,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默许了那些流言的传播。因为那些流言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半晌,她才咬牙道:“那你到底要怎样?长安街的项目,文韬那边已经没给你使绊子了吧?你年后在上海不是还有一个要报批的项目吗?我可以帮你……”
“这是拿我前姐夫来威胁我?”叶怀谦打断她,语气讽刺。
“不是威胁,我也威胁不了你。”徐向阳颓然地深吸一口气,肩膀像是泄了气一样垮了下来,“只是……大家和气一点,不好吗?非要闹到鱼死网破?”
叶怀谦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觉得,最好的和气方式就是没有往来,大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还约了人,先走一步。”
他完,转身上车,利落地关上车门。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响起,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一牵
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升腾,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徐向阳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心里很清楚,叶怀谦口中的“井水不犯河水”,指的不止是他和她,更是叶家和徐家。
从今往后,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她的手攥紧了大衣的衣摆,指节泛白。
纵使徐向党做错了事,那也是她的亲哥哥,是她一母同胞的手足。
父亲一旦撒手人寰,徐家在军界的根基就断了。
陈家虽然与他们有姻亲关系,但根基不在军界。而总参那边的苏峻峰,又与她哥有过节。
如果叶家在这个时候选择袖手旁观……
徐向阳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