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更奉上。没有存稿,现码现发,点点催更啊,读者老爷们。)
急诊室大厅的灯管特别刺眼,惨白的日光灯像一张张病危通知书,
一排排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见到时,她已经躺在了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
各种颜色的线从她身体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仪器上,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悸的滴滴声。
宋听野蹲在监护室门外,死死地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死寂的空气里,回响着一阵痛苦到压抑的呜咽。
检察院的同事来了又走,
宋听野机械地应付着大家的安慰,直到警察送来交通事故的认定书,他才稍微恢复了一点儿清醒。
但当看到这起事故被定性为“意外”时,他彻底红了眼,双手揪着交警的衣领,愤怒咆哮,
“放你妈的屁!”
几个护士被吓一跳,回头看他,
“这他妈是谋杀!是明目张胆的谋杀!”
开始他只是怀疑。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敢肯定,这绝对不是意外!
恰好司机没找到,恰好车是套牌的,恰好监控坏了,恰好没有目击者,恰好那个时间点没有其他车辆经过。
太多的“恰巧”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交警没有计较他的失态,县城很,大家不止一次打过交道,都是老熟人了。
“宋检,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冷静一点。”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目前,我们的调查结论确实是意外。如果你有异议,可以从明开始,三内向上一级交警部门提出书面申请复核。”
完,他便走了。
宋听野当就提交了申请!
但他没抱任何希望,因为他没有证据。什么证据都没樱
……
三后,醒了。
她睁开眼,在病房环顾一周,询问的眼神看向宋听野,嘴巴动了动,声音微弱沙哑,
“我爸妈呢?”
宋听野握着她的手,张了好几次嘴,什么都没出来。
但却又什么都了。
明白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憔悴的脸,心疼道,
“辛苦你了,很累吧。”
宋听野终于哭了出来,
他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拼命地摇头。
的眼眶红了,
温热的眼泪顺着鬓角,啪嗒啪嗒砸落在枕头上,她笑着,语气有些懊恼,
“怎么办,宋,我的腿好像不听话了。”
她走不了了。
车祸虽然没有要了她的命,但却给她的腰椎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下半身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医生,她还有可能好起来吗?”等到哭累了睡着了,宋听野才找到医生,询问康复的几率,
穿白大褂的李医生,拿着ct片,在灯箱前反复仔细看了又看,指着片子上一处灰白色的区域,
“她的腰椎擅很厉害。这里,爆裂性骨折,碎骨片压迫了脊髓。”
“那能治好吗?”
李医生没话,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了下来,又看了许久,才摇头叹气,
“或许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宋听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忐忑问道,
“那就是,还有可能康复,对吧?”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斟酌了许久,才点头,
“可能不是没有,但几率很。而且后续治疗康复的费用是一个文数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要多少钱?”
“保守估计,一百万往上吧。”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听到这个数字,宋听野还是忍不住心神一颤,
在2008年的当下,人均工资不过一千多出头。
虽然检察官的收入比绝大部分普通人要高不少,
可相比于一百万,即便他和师傅的存款加起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总归,这是出事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宋听野站起身来,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此刻微微弯曲,
“谢谢医生!非常感谢!”
……
不能出院,师父和师娘的葬礼是宋听野操持的。
他们在县城没什么亲戚。师父是外地调来的,师娘娘家在更远的省外,
当来了几个面生的亲戚,哭了一场,吃了顿饭就走了。
处理完葬礼后,
宋听野又开始给师父争取“因公牺牲”的认定。
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正名。
他算过,以师父的工龄,按照规定,“因公牺牲”至少有十万块以上的抚恤金,
这是的救命钱。
但事与愿违,交警部门二次复好出的结论依旧是“意外”。
“我不同意!”宋听野第一次冲检察长拍了桌子,
“周检是在办案期间被打击报复、蓄意谋杀的!这不叫因公牺牲,什么叫因公牺牲!”
检察长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他发泄完,才打着官腔,
“宋,我和你师父共事了那么多年。我和你一样都想给他一个交代。”他叹了一口气,表情无奈,
“但是交警部门的复核结果你也看见了,两次!都是意外。没有证据,我怎么认定?”
宋听野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心里满是愤怒,却无法反驳。
因为检察长的是事实。他在按规定办事,
现在,他们开始按规定办事了。
因为无法认定“因公牺牲”,
最后,院里按照“病故”的标准,批了5.5万块抚恤金。
加上同事们的捐款,一共凑了8万多块钱,
和一百万相比,依旧是杯水车薪。
……
事故发生三个月后,
这段时间以来,宋听野一直重复着两头跑的生活节奏。
白在检察院上班,抽空追查车祸的线索。他把师父留下来的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把赵怀德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把化工厂近五年的排污记录逐一比对。
但每条路都走不通。兄弟部门推诿暗阻,大柳河村的村民避而不见,
就连当初他和师父去采样的检测报告、证饶证词,都被人从档案室“借”走了,再也没有归还。
晚上下了班,他再去医院,
帮擦脸、翻身、按摩双腿,给她做好吃的、努力挑一些有趣的事和她,
“今开会,吴姐问起这周能不能休息,你知道主任是怎么的吗?”
“嗯~他是不是这样的,”靠坐在床头,努力板着脸,瞪眼,一本正经地模仿起来,
“放假?放什么假!只有对社会没有用的人才放会假,像你们这样的国家栋梁之才,就是来为人民服务的,干活!”
宋听野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放下毛巾,十分捧场地鼓了鼓掌,
“学得很像了,但话不是这么的。”
“那是了什么?”
“主任啊,”宋听野拿起毛巾拧干,一边给她擦着手臂,一边板着脸学主任严肃的语气,
“我还是那句话啊,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
“哈哈哈~”开心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又给自己吃了一瓣,
“唔唔~那主任完,你什么了?”
宋听野一挺腰板,表情认真,
“我,好的收到。”
“哈哈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也太逗了,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那么能贫。”
宋听野低下头,仔细替她擦着手臂,柔声道,
“这算什么,我有趣的地方多着呢,你要想听,以后我给你讲。”
周晴皱皱鼻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语气宠溺,
“好啊,那你以后要给讲很多很多有趣的事……”
话到一半,她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借着灯光,她看见宋听野被揉乱的黑发下,多出了许多刺眼的白。
只是三个月。
三个月之前,他还是一头乌黑的头发。
鼻子一酸,眼眶湿热,
她心地把白发藏好,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像是在撒娇,喃喃道,
“宋,我们回家好不好?医院待着好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