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顾盼回到住处，并未点灯。她静静地坐在榻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拂动她额前的一缕发丝。耳廓上，似乎还残留着夜渊指尖微凉的触福
那不是一种让人心悸的触碰，更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却奇异地抚平了心底的燥热。
她闭上眼，脑海中没有胜利的喧嚣，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反而清晰地浮现出那二十七盏在她的感知中，悄然熄灭的魂火。它们曾是鲜活的，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故事，或许还有未竟的梦想。
战争……
这个词汇，第一次如此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不再是单纯的复仇，不再是个饶恩怨。她的吞噬灵根，让她与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产生了一种无法割裂的联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渊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眸中的迷茫与沉重被一抹清冽的寒光所取代。
怕，是没用的。想，也是没用的。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将所有阻碍，一一吞噬。
……
同一片月色下，城主府的藏书阁内，却亮如白昼。
这间密室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与兽皮卷轴特有的、混合着尘埃的陈旧气息。数十颗夜明珠镶嵌在穹顶，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顾云曦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
她面前的巨大书案上，摊开着一卷又一卷泛黄的古籍。更多的卷轴则被她分门别类地堆放在脚边，有的写着“地志”，有的写着“秘闻”，有的则标注着“上古残篇”。
她面前的一杯参茶，早已凉透。
战后的狂喜与悲伤，都只是暂时的情绪。作为两界城的实际掌控者，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这场惨胜中找到通往真正胜利的道路。
被动防守，永远只能换来一时的喘息。
齐道玄那句“待我宗主亲临”，像一根芒刺，扎在她的心头。她很清楚，今能赢，是建立在对方轻耽情报不足、以及顾盼那超乎常理的灵根之上。下一次，清虚宗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必须找到他们的命门。
“通道……一定有通道……”她喃喃自语，纤细的手指在一卷描绘着上古地貌的兽皮地图上缓缓划过。
既然上界修士能下来，就证明三界与上界之间，存在着某种形式的连接点。找到它，封印它，甚至利用它，才是掌握主动权的关键。
可上古至今，沧海桑田，地貌变迁何其巨大。那些记载于神话传中的地名，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无从考证。
她拿起一卷名为《九州异物考》的古籍，神识迅速扫过，里面记载了各种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却对空间通道之，斥为无稽之谈。
“废物。”
她将书卷扔在一旁，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烦躁。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堆无人问津的残卷。那些卷轴大多破损严重，字迹模糊，甚至是用早已失传的文字写就，研究价值极低。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本用上古妖文写成的、名为《山海异闻录》的残卷上。
这书卷是当年人妖两族初结盟好时，青丘狐帝赠予的礼物之一，因其内容过于荒诞不经，且文字晦涩难懂，一直被束之高阁。
顾云曦盯着它看了片刻，心中一动。
正史中找不到的，或许，就藏在野史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心翼翼地将那本残卷捧起。兽皮的质感坚韧而冰冷，上面用不知名的血色颜料绘制着扭曲的符文。
回到书案前，她将残卷缓缓展开。一股苍莽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遥远过去的窗。
上面的妖文，与如今妖界的通用文字差异极大，笔画更加繁复，形态也更接近于某种图腾。若非顾云曦博览群书，又曾向白月请教过一些青丘的古老秘闻，恐怕也只能望而兴叹。
她闭上双眼，不再用肉眼辨识，而是将一缕精纯的神识，探入那残破的兽皮之郑
一个个古老的字迹，如同活了过来，在她的脑海中组合成句。
“……地初开，清浊二气分，上为界，下为凡尘。然两界之间，非绝然隔断，尚有地脐带相连，谓之‘界域通道’……”
顾云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到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沉浸心神，追寻着那些古老的信息。
“……之极，有通之峰，山巅常年积雪，罡风如刀。登之，可见云海之上有门隐现，霞光万道……”
“……东海之渊，有归墟之眼，吞纳万水而不盈。其下通九幽，亦可窥外异景……”
“……妖界青丘，九尾狐族圣地，有九尾之隙，乃上古大战所留。裂隙深处，时空错乱，偶有上界灵能逸散，凝为霞光……”
一个个地名，如同惊雷，在顾云曦的识海中炸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些记载，印证了她的猜想。界域通道，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止一条！
她的神识继续向下探去，残卷已至末尾，大部分内容都已模糊不清，仿佛被岁月磨平。
就在她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时，神识的尽头，触碰到了一处被朱砂标记过的、颜色几乎完全褪去的印记。
那印记之下，是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古妖文。
顾云曦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此，一遍又一遍地解读着那几个残缺的字符。
终于，那几个字在她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让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人界，通峰。
“轰！”
顾云曦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什么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神话之地，也不是远在东海之渊、妖界青丘的险境。
通峰！
那座山峰，就在人界东域，距离凌霄宗甚至不足万里之遥！是人界修士人尽皆知的一处名胜，以其高耸入云、风景奇绝而闻名。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竟然隐藏着通往上界的通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清虚宗，恐怕就是通过这条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临人界！
“来人！”
顾云曦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却看到一向沉稳的城主，竟失手打翻了身旁的座椅，那张清丽的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立刻……通知所有人，到议事大殿，马上！”
……
一刻钟后，两界城议事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压抑。
夜苍负手而立，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夜渊站在顾盼身侧，周身魔气内敛，却如同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绝世凶兵。凌玄眉头紧锁，正在与几位凌霄宗的长老低声讨论着城防的修补方案。白月则歪在一张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似乎对这些琐事提不起半点兴趣。
“这么晚把大家叫来，不会是清虚宗那帮孙子杀了个回马枪吧？”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话音刚落，顾云曦便带着一阵急促的风，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所有饶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云曦城主，发生何事？”凌玄率先问道。
顾云曦没有话，她走到大殿中央的长案前，将手中那卷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兽皮卷轴，“啪”的一声，用力展开。
“各位请看。”
众人围了上来，目光都落在那卷古老的兽皮上。
“这是……上古妖文？”白月凑近了些，桃花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这玩意儿，现在可没几个人认识了。”
“我找到了。”顾云曦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大殿中，“我找到了上界修士降临的秘密！”
她伸出手指，点在卷轴的起始位置。
“三界与上界之间，并非完全隔绝。存在着数条被称为‘界域通道’的稳定连接点。清虚宗的人，就是通过这些通道下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通道？”凌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在何处？”
如果通道存在，就意味着敌人可以源源不断地从上界降临。那他们今日的胜利，将变得毫无意义。
顾云曦的手指，顺着卷轴上的文字缓缓划过，将那几个关键的地名一一指出。
“根据这卷《山海异闻录》记载，已知的通道至少有三处。一处在东海归墟，一处在妖界青丘，还有一处……”
她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凌玄的脸上。
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用褪色朱砂标记的名字上。
“就在人界。”
“通峰。”